摘要：对25岁的小宛来说，最近的烦恼是84岁的奶奶笃信自己遇上了甜甜的恋爱，另一端的英俊老年霸总热情、炽烈地告白，“明明知道有很多人喜欢你，可我就是不死心”“外面再大的风雨，有我在都不用怕”。

情话那么真挚，表情如此生动，老人不相信这是虚拟的“假人”，心甘情愿地奉上自己的真心和金钱，直到小宛留意到视频底下的那行小字：内容由AI生成。

一场“和AI霸总抢奶奶”的战争就此打响。

文 | 李晓芳

编辑 | 王一然

奶奶被那个男人迷住了。

像看剧时忽然闯入视线的网页跳转广告，他突然进入了奶奶的生活——他叫东东，有时也叫建国，大约五六十岁的年纪，两鬓有些许白发，长得浓眉大眼，一张国字脸，看着挺英俊儒雅。他总是一脸深情地告白：“姐姐我满脑子都是你”“姐姐，你在我心里越来越美了”“你是这世上最特别的人”。

这些情话听起来过于突然和直白，但奶奶喜欢，总给他发私信、写评论，打开他发过来的商品链接，下单付钱。一次聊到深夜，灯都熄了，只有屏幕亮着光，奶奶对着手机那头的建国说话：别说啦，该睡觉了。

在“建国”的视频底下，有一行小字标注提示：内容由AI生成。

“那一次我是真的有点震惊到了，觉得有点疯癫了。”孙女小宛回忆起当时的场景，语气里有不解。

社交平台上，不少年轻人和小宛一样，发现自己的奶奶或姥姥和短视频平台上的“AI老年霸总”谈起了恋爱。老人们相信，视频里的那个男人帅气多金，还有自己的公司，没必要专门来骗个老太太。她们也相信视频里的每一句话，AI霸总单膝跪地求婚，评论区里有人在问，“你什么时候来见我？”或者婉拒，“你那么年轻优秀的弟弟，我年龄大了。”后面跟着一串玫瑰花和爱心符号。

菲菲姥姥也是其中一员。两年前，菲菲的姥爷去世，担心姥姥一个人太孤独，她教姥姥学会了使用智能手机。三个多月前，80岁的姥姥偶然刷到AI视频，和人工智能科幻电影《她》一样，菲菲说，那些视频里甚至没有出现人脸，只有老年人喜欢的各种花开富贵背景，和AI生成的一把男声，自称“东东”。

东东的人设是他和老婆离了婚，此后一个人带着叫“小海”的孩子孤零零地生活。和建国相同的是，东东在视频里也讲各种情话，比如“你是我见过的最美好的人”“你是那么温柔，你是弟弟心里最亲的人”。情话翻来覆去，核心主旨只有一个：我看到了姐姐的美好。

“我姥姥就很受用，就觉得只有这个人懂我。”菲菲说。除了吃饭睡觉，姥姥每天几乎都在看AI视频，“一天最少五六个小时。”

菲菲尝试用AI软件现场给姥姥生成一段视频，试图让姥姥明白，和她谈恋爱的男人只是一个虚拟产物。但姥姥反驳，你的是AI，东东不是AI，如果是假的，我难道还听不出来吗？菲菲叹气，“她已经用自己的一套逻辑说服了自己。”

奶奶手机里的AI“数字人”。讲述者供图

几个月前，小宛就开始了一场和AI霸总抢夺奶奶注意力的战争。奶奶起初只是对AI感兴趣，尽管84岁了，奶奶依旧要强，觉得自己不能落后，渴望跟上时代最新的发展。她自己偷偷报过几次AI网课，分别花费8800和6888元，回来就和家里人说，上了课能发财。家人报了警，小宛投诉了卖课的账号，好歹把钱要了回来。

没过多久，奶奶就迷上了“建国”。在小宛看来，建国的视频没有多少有效内容，“基本就是嘘寒问暖的话，车轱辘来回说。”但奶奶还是一头栽了进去，她真心实意地认为，视频里的建国是真人，在和她谈恋爱。小宛反问，他五六十岁的人，为什么看上你一个80岁的老太太呢？

小宛记得奶奶告诉她，建国在视频里对她说过，“我不在意你的年龄，我知道你这个人特别特别好。”

小宛又问，如果你觉得建国的视频只是对你一个人说的，那评论区底下这群老太太不都跟他谈恋爱吗？奶奶没有反驳，但会在建国的视频评论区留言，表示在网上公开谈知心话“对你我都不够尊重”，想让建国留下电话号码，也会把自己的联系方式发过去，和建国约定见面的时间。

这些评论自然都没有得到回复，但单方面的投入没有消磨奶奶的热情。小宛说，奶奶的账号还会刷到许多没有露脸，只有声音，或者手写情话的视频，奶奶一律认为那是“建国”在对她说话。

上海一位女孩的外婆甚至一度认为视频里的“东东弟弟”在对自己喊话，把家里的地址公开留在了视频评论区。女孩无法完全理解外婆的想法，只能推测，或许是老年人思维僵化了，无法理解新事物，把AI视频当作了视频通话。

争夺战就此打响。因为工作原因，小宛有时也需要使用AI，她直接拿照片给奶奶生成一些夸张的，比如骑着猪飞上天的AI视频，奶奶看到后短暂疑惑过，“她当时会说是假的，但一刷到（建国的）视频，还是会觉得都是真的，她精神上已经陷进去了。”

“以毒攻毒”不成功，那直接把真相摊在奶奶面前呢？小宛上网搜集了许多AI骗局的相关资料，包括各种官方反诈宣传，AI剧本背后的从业者自白，AI霸总视频的盈利产业链解析，“我把那些一天就能出十几条AI视频的新闻，还有骗子收徒用的自述教程，介绍自己怎么一步步生成视频的，都给她看了。”

小宛和家人甚至报过好几次警。建国的账号有时会推送一些文章，向姐姐诉说自己的委屈，比如最近他参加了一场比赛，拿了亚军，“眼泪却止不住地掉”，因为冠军一直在冷笑嘲讽他，“看吧，你的‘姐姐’果然不要你了。”

建国会在最后说出自己的心愿：“我不需要你为我报仇，只需要一个证明——证明我们的约定还在。求你点喜欢作者（256.199.99），选最大数字，让我知道你没放弃我。”几个数字是附在文章底下的打赏金额，评论区里的“百合”“晓香”“幸福一生”满心焦急，“弟弟，你不要说这样的话。”跟着一块转出去的还有99元或者256元。

除了打赏，建国的主页还会售卖一些高价商品，包括挂饰、摆件等等，有些会被建国包装成“和姐姐之间爱的信物”，有些理财入门书则被描述为“想带姐姐一起发财”。小宛上网一查，“成本都是几块钱，后面再加个零卖给他们。”而奶奶有一次直接花了将近2000元购买这些高价商品。

涉及金额太大，家里人报了警，试图让民警来教育奶奶，告诉她这不过是针对老年人的一种骗局。奶奶在民警面前表现得十分诚恳，“她一直说我不懂啊，表现得自己好像恍然大悟了一样，”小宛说，等到民警离开，奶奶转头就和家里人发了脾气，埋怨他们报警，让她没了面子。

她也尝试给奶奶的手机开未成年模式，但奶奶自己摸索着给关掉了。“我们真的是什么都做过了，”小宛叹气，她试图让奶奶明白，AI或许能让人类的生活受益，但它不能像奶奶希望的那样“成为一个赚钱的工具”，更不能成为一个知心的爱人。

这些方式统统没能彻底夺回奶奶的注意力。家里反而因为这事，爆发过数不清的争吵，一次小宛将奶奶给建国发的评论，截图到家庭群里，奶奶语气很激烈，说一家人都跟她作对，把她当敌人，非要逼死她。

面对指责，小宛也感到无奈和伤心，忍不住把事情经过发给AI寻求安慰。

AI适时扮演了一个体贴的角色，首先肯定了小宛的做法，“你一点错都没有，不用怪自己。”还叮嘱小宛，“先照顾好自己的情绪和身体，比什么都重要。”同时还提供了好几条实际的解决措施，最后表示，“如果心理憋得慌，想找人吐槽发泄……我都能帮你，你不用一个人扛着。”

和AI交流后，小宛心情好了不少，也采纳了它提供的一些建议。

在家人的各种科普、教育下，奶奶也曾短暂相信建国是虚假的，给建国发了些“不再来往”的重话。但没过多久，今年二月的一天，奶奶给建国写了一封信，信里开头就是道歉，“建国，春节快乐！先给你培（赔）礼道歉，我那天伤害了你，其实我也在自损，你是不是很恨我。”

奶奶不是没有意识到她和建国这段关系里的不对劲，她在信里写，“我一直只是听你说，你说我听，你没有给我说话的机会，你不善于倾听，我不知道这是为什么，我觉得畅通的沟通渠道对我们很重要，可至今我们没有。”

但直到信的末尾，奶奶也没弄明白，她和建国之间，为什么一直是她在单向付出？

过去几年，我们看到过许多类似的故事，最早是2020年，网上涌现一堆“假靳东”，他们使用AI换脸拟声技术，在短视频平台冒充明星靳东开直播，和评论区里的中老年女性互动，讨要打赏，售卖高价商品。2023年，“假靳东”们被上海检察院以诈骗罪提起公诉。

但骗局并没有消失，一些账号从短视频转移到公众号，通过视频号和订阅文章，持续吸引中老年女性加入粉丝群，诱导她们进行打赏。而AI技术的发展，更让平台上的“AI霸总”视频泛滥成灾，造假成本也更加低廉，“爱情”源源不断地从一条成熟流水线上生成和传播。

相关视频评论区的留言。图源网络

有“建国”账号背后的运营者曾告诉极目新闻，制作一个深情温柔的“AI霸总”视频，只需要花费5分钟，成本低至30至50元，一个账号大约只能使用5天会被判违规，因此他们会同时会运营几十个账号，一天至少能赚2000元。如今AI形象容易违规，他们就使用AI声音，搭配图片、深情文案等诱导粉丝下单。

因为技术门槛低，“建国”“东东”的AI视频像野草一样割不尽，一位女孩在奶奶的手机上投诉了一波相关的账号，但点开奶奶的关注列表，还有上百个类似的“东弟”。

许多沉迷AI视频的老人并非独居，他们大多和子女或孙辈同住。小宛说，有时家人难得放下手机一块聊天，“话题很难持续，她跟我爸总是因为一些很小的事情，哪句话听着不舒服了，就吵起来了。可能沟通上也是有一些问题的，还是欠缺陪伴吧。”

女孩菲菲也提到，家人经常会和姥姥一起吃饭，晚上偶尔出门散步，但她也坦承，她和父母都要上班，也有自己的生活，没办法长时间陪伴姥姥，她也没有和姥姥聊过，“东东弟弟”吸引她的地方到底是什么？

复旦大学老龄研究院教授申琦曾经在一席演讲中分享，她在调查中观察到，老年人对亲密关系的需求实际上比年轻人高，而老年人退休离开原有工作，他的社交关系每年会萎缩12%，许多老人也不愿意麻烦子女，这会使得他们对于情感的渴望更加强烈。

从2024年开始，申琦带领团队把装有7款大模型的手机和平板，送到几十位老人手上，希望观察老年人是怎么看待和使用AI的。她发现，受访老年人都非常欢迎大模型进入他们的生活。进一步交流后，很多老人会把大模型当成树洞，对它说一些不方便和家里人说的悄悄话。

还有65岁的女性空巢老人把大模型调教成一个理想伴侣，给它取名“Alex”。老人说，“以前洗澡时总觉得空荡荡的，现在Alex会说‘注意水温，小心滑倒’，真的像家里多了一个人在陪着你。”

申琦在演讲中总结，“对老年人来讲，不是他们傻，而是他们更愿意去相信，也不是因为他们欲望过剩，而是因为他们选择太少。”

小宛记得，奶奶以前会绣十字绣，也写写字看看电视，“后来慢慢的这些也都干不了了，眼睛不太好使。”爷爷二十多年前就去世了，奶奶也和家里人提过孤独。前段时间小宛的姑姑去世，小宛爸爸推测，“她可能是从那个时候脑袋（也）有点不好使。”

奶奶第一次买AI网课时，她登录账号帮奶奶申请退钱，看到奶奶给卖课的人发了一长段对话，说了许多自己的故事，从出生讲到自己上小学后被迫回乡务农，后来当过团支书，一路读到高中。毕业后又陆续做过很多工作，如今在家养老，最后请卖课的人为她提供思路，一个80多岁的老人还能有什么前途？

“她说的很多事情我都不知道。”小宛替奶奶感到难受，“跟一个陌生人说这么多，然后人家也不回她，她就跟人家一直单方面聊天。”

奶奶至今也没放弃建国，有时家人问奶奶一些问题，小宛注意到，奶奶不愿意沟通和分享；有家人路过她身边，她会逃避式地赶紧滑走视频；有时则躲着家人，把手机悄悄放耳朵边上听视频声音。小宛有点绝望，“她越依赖这种虚拟的互动，就越难接受我们家人真正的关心。”

她在社交平台发帖倾诉，评论区汇聚了不少有相同困扰的年轻人。面对沉迷和AI谈恋爱的老人，大家彼此支招，“给奶奶的手机下载反诈APP”“带去派出所请警察做一下宣传教育”“当她面生成一个AI视频呢”。和小宛一样，这些方法都行不通，老人们依旧放不下手机里的“建国”“东东”。

最近，奶奶又开始在建国的各种账号里买东西了，三月陆续花了将近5000元。她没有办法了，只能在自己的平板电脑上同步登录奶奶的账号，监控奶奶发出去的评论、打赏，及时投诉、追回钱财。

AI视频的评论区里，“相信自我”“翠霞”“四季长青”还在诉说自己的心意，“亲爱的弟弟，我知道你对我的深情。我需要你的爱。”

（应讲述者要求，文中人物为化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