诗|直播带货苏东坡
一
大江东去，浪淘尽
千古风流人物的朋友圈
流量总在热搜榜上搁浅
他们举杯问青天
问的是今夜KPI能否过关
千里共婵娟的祝愿
抵不过一条十五秒的短视频
点赞如雨，打湿了所有深情的额头
唯独打不湿泛黄的《寒食帖》
收藏夹深处，落灰如雪
二
把酒临风，赋赤壁之月
而今月照高楼，玻璃幕墙反射着
外卖骑手的电瓶车灯
“山高月小，水落石出”
不如一句“家人们上链接”
“惟江上之清风，与山间之明月”
被拆解成耳机的降噪白噪音
供失眠者循环，却无人记得
那风那月，曾是一个人的永恒
与另一个人的余响
三
苏堤春晓，柳浪闻莺
他掏空太守的俸禄，筑起六里长堤
堤上人潮如织，人人举着自拍杆
六桥烟柳框进九宫格的左上角
“东坡先生在此治水”——简介碑前
无人驻足超过三秒
他们更关心滤镜和腿的长度
淤泥下的石础
正默默数着第一千个春天
一千个春天，都是一样的遗忘
四
东坡肉在砂锅里咕嘟冒泡
酱油和冰糖调出庸俗的甜香
每家杭帮菜馆都“正宗”
可没人追问，那年黄州
最贱的猪肉，炖出最贵的自嘲
“火候足时它自美”
像迟来谶语
火候足了，滋味却散
五
黄州惠州儋州，三州三劫
“此心安处是吾乡”
如今飞过三千里，打卡而已
网红民宿的泳池与椰林
却抱怨Wi-Fi信号不够满格
“日啖荔枝三百颗”
被做成生鲜电商的爆款标题
而瘴疠之地的癫狂
没人愿用一颗蛀牙去换
他们只要甘甜，不要皱褶
只要抵达，不要芒鞋
六
夜雨对床，他与子由
兄弟情深，变成群聊红包
抢完就静默
“与君世世为兄弟”
只是节日贺卡上的印刷体
而佛印的禅机，参不透手机屏幕
“八风吹不动”
被风一吹，就跌进了
满屏弹幕的“哈哈哈”
七
一生写作一场雪
而今雪泥变作数据洪流
飞鸿爪痕，一秒被覆盖
三行代码生成新词
平仄工整，凉薄如保鲜膜
包裹着所有即食的感动
他若活到今天，大概会苦笑
“庐山烟雨浙江潮”
还未见到，已刷遍推送
等见到时，只剩疲惫的打卡照
八
拣尽寒枝不肯栖的孤鸿
终于栖进了博物馆的玻璃柜
门票免费，周一闭馆
讲解员的扩音器里
他的生平被压缩成九十秒
“代表作三篇，贬谪五次，美食家”
孩子们低头划着平板
把他画成一只吃竹子的熊猫
没有人抬头问：
那只不肯栖的鸟，后来去了哪里？
只有闭馆的灯光熄灭时
暗处有一声极轻极轻
像从北宋传来的
一生功业尽成空
谢谢观赏，再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