骨清年少眼如冰。1998年出生的方效儒,履历放在任何一家招聘网站上,都会被贴上“精英”标签:密歇根大学经济学本科、纽约大学公共管理硕士、哥伦比亚大学数据分析硕士,曾在世界银行从事影响力投资,随后在硅谷从事AI+教育领域的创业。
但此刻,他在广东罗定一所K9学校的百日营里,已经连续驻扎了35天。窗外是粤西县城的街道,没有纽约的摩天大楼,没有硅谷的谈笑风生,甚至连接待重要客人的会议室都平平无奇。
“硬件相对来说确实不算多先进。”他说:“但一旦走进性情教育展教馆,心里某种感觉就生出来了——是一种道场的感觉。”
这位28岁的年轻人,用一种近乎悖论的方式,把自己从全球最前沿的技术高地,投送到中国最基层的教育现场。他说:“我很喜欢尼采的一句话,‘我想不出比投身于伟大而不可能之事,更好的人生目标’。对,我们要做难而正确的事情。”
“高中就想改变世界,读研时发现错了”
方效儒的父亲从事教育事业,2006年在广东清远创办了清实学校。但方效儒自己走出了一条完全不同的路,他回忆说,“我高中就出国,接受了很多西方教育,它们会在你很年轻的时候就告诉你:去改变世界!但你有没有想过,改变世界之前,你自己的事情做好了没有?家里的事情做好了没有?”
这个疑问,是在纽约大学读研究生时才真正击中他。

“霍韬晦先生讲性情教育,核心叫做‘生命成长’。与我们古人说的‘修身齐家治国平天下’,是一以贯之的——先修养自身、端正己心,这是修身;然后承担起家庭责任,这是齐家;在此基础上,也要为社会、为国家尽一份力。它是有次第的。”
方效儒重新审视自己接受过的教育,最终发现了常常被忽略的、极其重要的两个字——“责任”:“它跟我们中华文明的传统理念会更贴近。很多真正永恒的智慧,在各个国家、各个民族,是跨越时空相通的。我们中华文化非常先进。霍先生做了一个很重要的工作,就是对传统学问做了现代转化。”
“鸟类学家并不一定真的懂鸟”
“我创业的核心原则是:什么能够对人类的长远发展有最大的意义?我能够在其中做些什么?所以我最终选了AI教育这个方向。”
但真正让方效儒从“做教育产品”转向“办教育”的,是一次认知上的撞击。在硅谷创业时,他和合伙人发现,所有AI教育产品的研发都面临同一个困境:找不到高频迭代的真实场景。“我们很想找到学校一起共创,让技术真正落地真实的教育场景,为学生赋能。”回国后,父亲的学校成了他天然的试验田。随后,更大的缘分开启——他遇到了喜耀学校的校董霍梁芷媚。后者在喜耀深耕十数载,践行霍韬晦先生生命成长理念的同时,也在对学校进行着体系化改革。

“梁校董跟我说学校从2022年开始使用飞书的时候,我当场就肃然起敬。”方效儒回忆,“因为在2022年,飞书还不够成熟,我也帮一家私募公司搭建过知识体系。当时能把飞书用好的人不多,而且飞书比钉钉贵几十倍。一个学校能花这个钱并且把它用好,是非常不容易的事情。”更深层的共鸣,来自价值观。当他遇到喜耀的性情教育体系时,几乎是一拍即合。“我当时还没有接触到霍先生的整套理论,梁校董跟我提到一些关于学校改革的理念、经验和案例,它本身的魅力已经足够了。”
“我确实不是学教育的。但我觉得,鸟类学家并不一定真的懂鸟,正如教育工作者不一定非得学了教育学才会做教育。对教育本质的理解,以及教育的智慧,可以从教育实践中来。梁校董之前也并非教育科班出身。她早年是知名的商业顾问和管理专家。2005年接触到霍先生的‘性情教育’后深受震撼,2010年弃商从教。”
“投身教育后,她将自己独创的‘四流四化’方法论带入喜耀——这是一套将理念转化为可复制、可推广操作体系的系统化思维,让教育理念不再停留在口号层面,而是真正走进课堂、融入日常。用她自己的话说,‘四流四化’解决的就是‘规模化、可复制’的问题——这正是教育从‘一个人的情怀’走向‘一群人的事业’的关键。”
百日树人:100天重塑教育者

方效儒和梁校董共同发起的“AI教育管培生训练营”(简称百日营)项目,听起来像是一场教育界的特种兵训练。时间很长,但核心目标很清晰:培养既懂性情教育、又懂技术的未来学校骨干。
“为什么要100天?就好像军训一样,那些知识可能3小时就能讲清楚,但100天真正练的是习惯,要内化于心,才能外显于行。”他说。百日营的课程设计,处处透着“解构”二字。开营第三天,学员们花了整整两天时间,完整体验了一次“六方对话”——喜耀独创的关于“吃”的生活教育课程。体验完之后,再一步步拆解:为什么每个环节要这样设计?如果不这么设计会怎样?
“拆得非常细,”方效儒说,“大家就能通过一个小点,看到背后的整个理念。通过一次六方对话,看到了背后的换位思考,通过不同的角度去理解系统化思维。”
他现在带领的“学法组”,正在推进四个项目:勾点圈画、联前后理结构、概念活化构成的“喜耀学法三部曲”;基于三区理论(恐慌区、学习区、舒适区)的自我认知课程;英语自然习得法的体系化落地;以及一个AI平台进课堂的实战项目。“我们都会用梁校董教的这种解构的方法,抛下过往做项目的经验,用这套新方法重新做一遍。然后会发现,我们对项目的理解和把控程度会深很多。”

18个孩子的“西游道场”
采访中,当被问到喜耀什么地方最打动他,方效儒没有提那些精巧的管理系统或亮眼的成绩数据,而是平静指着对面的展示墙说:
“走进展教馆的那一刻,看到墙上的老先生们和整个喜耀的办学故事,你就放下了对所有硬件的追求——那都不重要。取而代之的,是一种肃然起敬的感觉。”“老先生”包括中国著名的哲学家、思想家,新儒学的祖师爷们:熊十力、梁漱溟、钱穆、唐君毅、牟宗三以及喜耀的创办人霍韬晦——后者是当代新儒家第三代代表人物,师从唐君毅、牟宗三,曾任教香港中文大学哲学系二十余年。
1999年,他带着一群海外学员在广东罗定逐户敲门招生,虽精诚所至,但喜耀的第一批学生只有18人。
“就像《西游记》的故事”,方效儒说,“手拿真经,想要传递给大家。但开头是很艰难的。”
吴承恩在《西游记》里说:“佛在灵山莫远求,灵山只在汝心头。”——真经不在西天,就在这一届又一届的喜耀学子中。27年后,这所从18个孩子起步的学校,已经成为当地的教改示范学校。
“我在喜耀待了很长时间,经常来出差,一来就住几天。现在百日营我已经在这里待了35天。”方效儒说,“整一个时间下来,我能感觉到自己是在一个能量非常浓的场域里面去学习、去进步。喜耀给人的感受是很不一样的,很纯粹。”
AI时代的成长教育,在于突破

当被问及如何看待AI与教育的关系时,方效儒给出了一个判断:
“我们不是在做AI教育,我们是在做AI时代人的成长教育。”
他指出,互联网时代的MOOC(慕课)虽然把全世界最优质的教学资源免费开放,但并没能改变“学校如何教、学生如何学”这两个核心问题。但AI时代带来了真正的可能性。
“我们把AI当教练,它对整个学法本身的帮助、思维的提升是大有裨益的。”他说,“人的成长就是要突破一个又一个的限制,包括认知限制、情感限制。怎么样使用技术赋能去帮助学生突破自己的瓶颈——这才是更有意义的事情。”
关于未来,他的愿景朴素而宏大:“我们的愿景是‘有人的地方就有性情教育’。”
清实学校和喜耀的合作,正是这样一个单点验证——如果清实的改革可行,就会有更多学校看到:这套体系是可以复制的。
“我们相信,如果用这套体制,加上百日营的训练体系,一个学校改过来是相对容易的。”他说,“但如果缺乏体系,想要做学校改革,那是非常艰难的。”
采访的最后,方效儒提到了梁校董的一门课程,叫作“一花一世界”。
“背后的东西其实是禅宗的——看山是山,看山不是山,看山还是山。很多普世的东西是相通的,无论在哪个领域。”
他把这一切归功于更深远的力量:“这一系列的东西,归功于霍先生和他的整一套教育理念与体系,也包括他的先生唐君毅先生、牟宗三先生,以及我们这么多古圣先贤——是一以贯之流传下来的。‘性情’二字,就是孔孟的‘仁义’。我们只是站在了前人的肩膀之上,才有今天的这些成果。”
这个从硅谷走进罗定小城的年轻人,正在用他的方式验证一场教育界轰轰烈烈的实验成果:以传统文化为魂,以现代教育为形,以系统与AI为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