9月2日,第六届粤港澳大湾区文学周重点活动“新大众文艺·广东进行时”交流座谈会在广东文学馆举行。
来自广东、宁夏、湖南三地的新大众文艺创作者代表,与北京、江苏及省内专家学者齐聚湾区。从田埂、山里与医院走来的写作者们,分享创作里的苦与光,与省内外专家学者共同探讨“普通人”的文学如何成长。

“轻诗歌、重标签”被诟病
座谈伊始,新大众文艺创作者代表各自分享创作体会。
东莞写作者穆肃的文学之路颇为曲折。部队服役时,一本偶然从炊事班废报纸中翻出的《西方流派文学赏析》为他打开了文学启蒙之门。退伍后做保安,他把床铺当作书桌,靠着一台二手电脑写下早期小说并发表。创业受挫、背负债务,他写下第一部长篇小说,得到李敬泽的关注与作序。十年媒体工作开阔眼界,之后跨界影视,拿下“夏衍杯”电影剧本奖。疫情之后,身边亲友骤然离世让他重新思考生命意义,再度回归文学写作,作品见于《花城》《作品》《芙蓉》等刊。
从业三十余年的深圳宝兴医院麻醉医生杨龙刚,十年前组建胡杨林艺术团,与深圳市数百位血液透析患者一同创作诗歌。这群每周三次、每次四小时躺在透析床上“洗血”的病人,从集体朗诵《相信未来》开始,到慢慢尝试原创,累计产出300首诗作,结集出版《我们》《我的余生》,获得红梅文学奖新大众文艺创作奖。近四十位患者在诗歌里把自己重新拼凑成完整的个体。
湖南益阳清溪村立波书屋主理人卜雪斌,曾是一名踏遍大半个中国的矿山民工。2022年他辞去矿上工作,回村申请在家里办作家书屋,曾被乡邻讥为“乌龟吃荞麦,糟蹋粮食”。在作家贺秋菊的带领下,他和乡亲们坚持每日口述记录近100天,短短两年多写下30多万字,在《中国作家》《文艺报》《湖南文学》等刊物发表3万多字,创作选题《进屋喝杯茶》入选中国作协2026年定点深入生活项目,他本人也获评中宣部全国乡村阅读推广人。
宁夏西海固“农民诗人”曹兵在发言中提到,新大众文艺的繁荣绝不等于写作门槛可以降低:“诗就是诗,它是文学里最难写的那一种,门槛非但不低,反而极高。”他指出当下“轻诗歌、重标签”已成新大众诗人被质疑的最大问题,读者记住了“农民诗人”“快递诗人”的标签,却忽视了文本本身。
新大众文艺的长效之路
创作者分享结束后,学者专家从专业的角度解读新大众文艺。
《文艺报》总编辑刘颋认为,关于新大众文艺的交流,应该跳出身份标签,回归文学本体:“是文学让我们面对面地交流,而不是我们各自的身份让我们坐在这里面对面交流。”她提醒,不能把普通业余写作者、深入基层采风的专业作家,一概归入新大众文艺的范畴;体制层面扶持培育工作,落脚点应当是“出作品、出人才,而不是只出一个概念”。她还警示两种倾向:一是将新大众文艺泛化,凡有业余写作者即贴上标签;二是片面化,认为只有在菜市场、环卫公司发现的写作者才算新大众文艺。
中国作协创研部副主任刘涛谈到,新大众文艺目前存在“理论强、创作弱”的失衡,专业创作与素人创作之间出现了彼此抵触的情绪,特别是电影《给阿嬷的情书》热映后,一度成为打向专业创作团队的“一根棍子”。他指出,素人写作“质胜文则野”,专业创作“文胜质则史”,只有二者双向奔赴、彼此学习,取长补短,才能做到“文质彬彬”。
西北师范大学传媒学院戏剧影视文学中心主任赵勇将新大众文艺置于社会加速时代的框架下理解其产生。他把社会加速拆解为技术加速、社会变迁加速、生活节奏加速三个维度,“新大众文艺准确地契合着社会加速的这三个层面,同时也是社会加速在文艺生产上的一种表征”。他认为新大众文艺在技术上加速迭代的同时,呈现出一种“美学减速”特征,是对机械社会加速的一种抵抗,也是建基于中国当下中国式现代化语境下的一种精神减速与整合重建。
暨南大学文学院教授申霞艳从广东“海陆互动”的基础出发,指出从西汉南海丝绸之路到1757年起80多年的“一口通商”,广东积攒了跟西方文化打交道的广泛经验;今天建立在互联网基础下的高频率流动带来新的生活经验,溢出了传统文学表达的方式,这是新大众文艺大规模生产与传播的重要基础。她强调,在科技帮助下,自我教育、自我学习变得前所未有地容易,但同时要意识到全球化给全世界带来的影响。
广东文学馆馆长、《作品》杂志社社长王十月将话题从创作端引向传播端:新大众文艺已经从关注“谁在写”,转向关注“谁在读、谁在讨论”。他以东莞“外卖诗人”王婉为例,其素人首作销量突破10万册,但读者多是城市白领与精英,而非外卖同行,普通人的经验不再只是个人故事的自述,还可能使外卖员、清洁工、产业工人的处境被更多人理解。谈及文学性,他援引了李敬泽的话:“文学从本质上来说和高雅体面没有多大关系,文学和诚恳忠直有关系,和人的眼泪痛苦有关系,和人在梦想和困境中的奋斗,以及人在生命中所经历的一切有关系。”所谓文学性,根本前提是众生平等,尽可能忠直地容纳广大的人类经验。
东莞市作协主席胡磊用一组数据说明了东莞素人写作的生态:全市已整理出200多位在省级以上刊物发表过作品的素人作者,去年一年在核心期刊发表量达60多万字。他提出“新大众文艺不是审美的降维,而是审美的扩容”,并提醒素人写作必须从流量逻辑转向作品逻辑,警惕“二手经验”和“伪现场”写作。
东莞文学艺术院一级作家、广东省文艺批评家协会副主席柳冬妩强调经验性,认为来自现场的经验,正是新大众文艺的主体性所在。他提醒,即便是新大众文艺的研究者也需警惕AI代写风险,新传媒为文学的创作和研究带来了便利,同时也可能成为“反革命”。他建议将“新大众文艺”进一步细分为“新大众写作”“新大众诗歌”等,做更精准的学理探讨。
文学是孤独者的事业,是灵魂的冒险
广东省作协主席、中山大学中文系教授谢有顺为座谈会作小结。他指出,真实的生活体验是大众文艺最珍贵的禀赋,但生活阅历不等于文学作品。“以情动人、有感而发”是文学最原始的核心,但经验不会直接产生好的文学,唯有将日常经历淬炼升华,转化为艺术表达,才能创作出打动人心的文学作品。

他提醒现场的新大众文艺写作者,不要被流量、奖项裹挟:“文学是孤独者的事业,是灵魂的冒险。”即便王计兵斩获鲁奖,也不意味着每个素人写作者都能沿着这条捷径抵达荣光,写作道路上中途离场本就是常态。
他还为新大众文艺创作者给予建议:回归写作本心,反复叩问“为什么要写”;多读书,写作者身后应当站着一批伟大作家与思想家;研究自我,认清自身长处与边界;做好常规规划,思考热潮退去之后写作如何继续;享受文学,“就算创作一无所获,我们依然可以享受文学。能够有文学相伴人生,本身就是一种幸福。”
采写:南都N视频记者许晓蕾 实习生邓芷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