杨斌：领导力的异想独行时刻—— 少为人知的乔布斯隆德大学演讲

教育强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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今年是乔布斯著名的斯坦福毕业典礼演讲20周年。2005年6月12日的那场15分钟的演讲被公认是大学毕业典礼演讲中的典范之作。我在教“领导力的故事之道”课程模块时，它的文本和视频也都常用作案例来观摩与学习。三段人生故事的起伏结构，与“求知若饥，虚心若愚”似的结尾，成了后来很多演讲效仿的套路。

为了纪念这20周年，乔布斯夫人和朋友贡献出来包括写作过程稿、关于主题征求朋友意见的信函以及学生们预测他可能讲到的字眼所组成的“宾果卡”在内的与斯坦福演讲有关的文献资料，这让这次演讲作为教学案例，更加丰富多面，也帮助学习者们祛魅——即使被认为最擅演讲的乔布斯，即使大家都评价如何如何伟大的演讲，演讲者却仍是一直会为演讲而紧张与焦虑，听讲者也未必在其时就能领会演讲之妙。

于是，20年后我们知道了，演讲当天就在去往斯坦福大学那不算长的车程中，乔布斯也还在修改着稿子。他是那么不确定自己讲的内容是否会受到毕业生的欢迎，如果光是看当时现场的反响效果，也确实没让他多有成就感。可谁承想，演讲稿只是在斯坦福大学网站上平直地登出来而已，在没有现如今这许多社交媒体的20年前，演讲稿居然很快不胫而走，在论坛和邮件以及博客中热烈传播；有趣的是，很多在场的毕业生以及亲友，竟都是过后在别人提醒下，才重新又去看那稿子，以及后来，看那视频，进而意识到自己曾在场见证了历史的那一刻。

乔布斯斯坦福毕业演讲视频，在几个主要平台上都有几千万次的播放，加起来早就过了亿。演讲是在乔布斯闯过鬼门关、获得高度认可时发表的，虽然内容中有失败、有放逐，也有病魔，但他演讲时是以人生赢家的姿态来回顾这一切的。斯坦福大学请他作为毕业典礼演讲嘉宾，就说明了50岁时的他如何广受推崇，当然，我们也都知道，后来对他的认可和爱戴还会随着苹果手机的发布以及他的逝去而更上层楼。

与此对比，乔布斯有另外一次知名度低很多的演讲，在我看来，却也很值得做回顾，我甚至最近更愿意推荐给朋友们、学生们看。那是他处在人生低谷时的一次演讲——巧合的是，也是在大学，也是在六月，只不过是欧洲，还早了整整20年。那是1985年6月25日，乔布斯飞到瑞典隆德大学（Lund University），参加苹果所发起的“欧洲教育联盟”的成立会，在隆德大学校长Hakan Westling做东的晚宴上，面对一群来自于欧洲各国的院校代表，乔布斯即席发表演讲。讲得不长，七八分钟的样子；不久前隆德大学自己公布出来的视频，连上他乘直升机到达的场面，以及后面校长饶有趣味的回应致辞，拢共也就15分钟——斯坦福毕业演讲的长度。

不仅是因为处于低谷，也因为那更早于社交媒体时代，再加上他讲到的内容，让这次演讲至今都不那么为人知。也好，你也更不太会受到他人评论的影响。所以，如果你到目前还没有看过的话，我建议你先不必读下去——去上网搜乔布斯和隆德大学，就能找来视频，很多平台上都有，目前观看量还不那么大——看完后，才好有的放矢接着品评。

如果是用这段视频作为教学素材的话，我想先做这么一个练习：在晚宴中站立起身讲话的乔布斯，会有时低头去看向餐桌，停顿片刻，就像桌上那里有一个稿子，或，一张写着一些提示词的小纸条似的。如果你来从你所看到的演讲内容倒推，乔布斯那天真要是有张准备着演讲要点的小纸条的话，上面会有哪些关键词呢？

不同于精雕细琢的斯坦福毕业演讲，隆德晚宴演讲更带有即席性。毕业典礼演讲，认真准备好稿子，再相机发挥，是一种对毕业生和学校的尊重，而晚宴演讲，读稿子本身就感觉不对。即席，符合氛围，尽管你心里或纸条上，是要有着最核心的表达要点的，对乔布斯来说，常常就会聚焦在一点，就只一点上。这是他的风格。

起身后第一句调动气氛的玩笑话，调侃着晚宴前两位闹腾腾的男歌手表演的当地风味的地方戏（视频特意保留了，让乔布斯的话更有情境感），肯定是不会预先在小纸条上的，但很合宜。

进入主题，做这个联盟，来隆德大学，也就是要讲的核心，乔布斯，面对着比自己年长20多岁的教育界人士们，代表着平均年龄20多岁的苹果，说出“计算机将彻底（radically）革新（revolutionize）教育”。他的讲法，不是具体展开谈下一步要做什么，具体的应用，院校的需求，苹果的实践——估计在白天的会议上大家谈了不少。他是从“什么是我所理解的计算机”开始讲起。

“计算机是继印刷、广播和电视之后的一种新媒介（medium）；

“每一次，新媒介在最开始都走着旧媒介的老路（tend to fall back into old habits）；

“现在看计算机都是简单从提高效率（simple economics）上看，而没有看到它革命性的本质（revolutionary nature）”。

这正是乔布斯想“势”说“势”的方式，从来不是就事论事。1983年乔布斯在阿斯彭世界设计大会上的演讲视频，最近也被乔布斯夫人贡献了出来，有些观点，他从那时候开始就有说，但到了隆德晚宴上，讲得更凝练。

接下来的这一段，是1985年6月乔布斯隆德大学演讲的一个核心，实录如下——

“诸位可知亚历山大大帝的老师是谁吗？有14年那么久做他的老师，对，就是亚里士多德。读到这儿让我实在太嫉妒了，要是能教我，该有多么棒！

“好在，因为有印刷术，我至少能读到亚里士多德写的东西……可以直接看原著，这可是西方文明的根基。但，我却没法真正问他问题。我是说，我可以问，但他却不会回答。

“所以，我希望是，我们有生之年，能够用计算机来造一种互动（interactive）的工具。趁未来亚里士多德还活着的时候，我们能把他的潜在世界观（underlying world view）‘抓’进计算机里。这样，再后来的学生不仅能读他写的书，还能直接问他问题，并且得到他自己的回答。”

这段话，说出来乔布斯所认为的，计算机能对教育产生革命的本质。是方向，是愿景，是激励着他去实现的动力。但是，他之前就曾讲过，应者寥寥，所以他在演讲中几次故意强调，这是他的“个人夙愿”——他每一次说到personal这个词时，现场都引发各种哂笑。从现场的实时反应，包括副校长后来的致辞回应看，这一段这一次又没有引起多大的反响。甚至，过去四十年的大部分时间里，也是波澜不惊，鲜有共鸣。

只是随着人工智能大预言模型的加速发展后，今人今时再读，顿生感慨万千。不去讨论数字人分身，或者灵魂永生；就从教育的角度品味这段40年前的话，想说——乔布斯是懂教育的，是前瞻地看到了未来教育要到哪里去的。

我不知道乔布斯是否受到2400年前苏格拉底《斐德罗篇》的影响——“如果有人向它提问，它却只会沉默”；“如果你对所说的内容提出质疑，你想了解更多，它们却只能重复原来的那一套话”；“而且，一旦书被写下来，每一段话都会到处流传，传到那些理解它的人那里，也传到那些与它无关的人那里。它不知道该对谁说话、不该对谁说话。”

乔布斯跟苏格拉底一样，不满于书籍沉默的“离身”性，期待不仅能被读到的人正确地理解，更还期待作者能跟读者持续展开新的有机的（而非学舌的）延伸对话（也就是永续创作），在作者的潜在世界观被抓到并活下来的基础上。就像乔布斯羡慕不已的亚里士多德与亚历山大大帝这对导师-门徒关系一样，每个学习者，都可以像是唯一拥有着全部的导师那样，也不限于亚里士多德。这，就是教育、学习在AI革命后的样子。

40年前说这一段的乔布斯，是在怎么样的深度思考中产生这样的想法，也许随着关注的人多起来，会有更多的背景与花絮披露出来，帮助我们懂得并学习。这是乔布斯隆德大学演讲中很重要的一个“核”，是一个远见最初绽放的样子——但，当时以及其后一段时间并没有什么人认知，跟上，回应。当然，这种子，是播撒下了。

我解读过“真正的远见总是靠追认”，能在当时就被呼隆叫好“真有远见”的，基本就都是大路货而已；而很多几十年后被后见之明追认为远见的，在其时都是不被待见的歧见、异想，是当时人都觉得是痴人在说梦。真都还谈不上认真地反对你，对待歧见、异想，更常见的待遇是不予理睬，呵呵放过；可以许你独行，爱去哪里去哪里，也就你自己。

这就是1985年6月领导力的异想独行时刻。

卓越领导力的“卓”字，刻划的就是领导力不止有力在一呼百应，也宝贵在少人能懂，总有这么一个阶段，期待着惊险的一跃。

而从人的角度来看，之所以这个远见那时不被在意，不被认识，也还因为说出来它的这一位，正被失败和挫折煎熬中，正面临着被自己的家园放逐，这也让他的话信服力，在哪怕隔着大洋的欧洲，更被多打了几折。

让我们用乔布斯自己在斯坦福演讲中的回忆，来看看1985年6月的他正遭遇着什么：

“在那之前一年，我们刚刚发布了最完美的产品——Macintosh 电脑，我也才刚过了 30 岁。但接下来，我就被解雇了。你怎么可能被一家自己创立的公司解雇呢？事情是这样的，随着公司的发展，我们雇来了一位我眼中的天才，与我一起管理公司。第一年，一切还算顺利。但是那以后，我们对公司发展的看法出现了分歧，最终导致了分裂。最后，董事会站在了他的一边。所以，30 岁的那一年，我被解雇了，而且是在众目睽睽之下。我整个成年人生的生活重心，离我远去，真是毁灭性的打击。”

就是这么一个正在经历业绩低落、领导力承压、即将被放逐的乔布斯，在隆德大学演讲中却这么看待“势”——

“我知道你们看到了，现在计算机行业不景气——个人电脑、大型机，全都不行——确实挺难的。但我想，亨利·福特在1920年代时肯定也经历过一段时期的低谷。汽车从它被发明的那一刻起，就注定要改变世界。个人计算机也一样。这大趋势，势不可挡。今年可能只是个回调，未来回顾我们会说——1985年确实慢了点。但该发生的一定会发生，而且会彻底改变我们的教育。我只希望，别让太多代学生错过这个机会。它20年内肯定能实现，甚至可能10年，搞不好5年就来了。”

紧接着下一句乔布斯就宣布自己两周后要去苏联推广Macintosh电脑，并满心希望苏联同行也开始“想类似的事情”。他乐观地期待着不久的将来，六个月或者一年半，就会有苏联的学校也能加入到这个“欧洲教育联盟”中来。

乔布斯这两句挫折不减志的雄心之语，立刻就变成了后面校长回应时调侃打趣的话头。很有趣，是隆德大学自己发布的这个15分钟的视频版本，保留了校长的完整回应。坦白地说，校长讲话有机锋，很诙谐，现挂挺出彩，引发笑声热烈。但也可以评价为：功能为主，思想欠奉。主人对乔布斯和苹果处境的调笑，多少显得缺乏同理心；对乔布斯拓展苏联的想法，是肉眼可见的不以为然。更能反映当时大多数人心理中“照常经营”思维的，是校长最后讲的这个段子——

“关于您说到要把全世界的头脑、计算机都联起来，来解决所有的问题，我不确定它能不能搞定一切，但当然会有帮助。这让我想起一个数学题：6个人建100米长的墙要7天，那1万人要多久？有人回答说是不到一秒。（哄笑并掌声）所以当苹果那帮人跟我说，来咱们把全世界的大学连起来，遇到什么大问题就扔进网络，答案立马就能蹦出来，连亚里士多德都能给你回话——我就想到了这个数学题。”（更大的笑声掌声）

他不信。他就是不相信。他结束答辞时要乔布斯帮他给戈尔巴乔夫带去问候，全场哄堂大笑，他们不信。他们都不相信。40年前的个人计算机，能够做的事情是很有限的，搬出来亚里士多德说事儿，在他们看来，并不能给乔布斯的“狂想”增加逻辑和证据。谁看得到一个像是活生生的亚里士多德，能够跟你丝滑地聊天，谈哲论理，不管围绕什么问题，都能有着合乎他的世界观并针对性展开的答（甚至反问、追问）所组成的自然对话。

具有超凡远见的领导者们，如乔布斯，是少数因为相信而看见的人。而多数人，则是得看见了才相信。

这就是远见的必然遭逢，在还未能收获一小部分追随者群体中的某种程度的共识，也尚未通过更大范围的共感而激发出的努力去变成现实，也还没坚持到几十年后被后见之明的大众追认为远见之前，所谓的拥有远见、表达远见，其实就意味着要承受着整个社会，都当你是笑话，是异想天开，会独行至死。

校长在赠送礼物环节送乔布斯一个印着校徽的玻璃碗时，说起乔布斯和苹果正遭遇财务压力，拿硅和钱来打趣；满场哄笑中只看到站起来的乔布斯，那个青春气还很足的脸上那种“被迫营业”的尴尬。倒不是什么社死，只是，孤独。无法共识就只能是呵呵的尬。十天后，乔布斯到了莫斯科，那是一段不得其门而入的经历；两个月后，他从苹果公司离职，另起炉灶成立NeXT，宣布专注面向教育而非普通消费者。然后，一去就是十二年。

社交媒体上一些隆德大学的推广宣传帖里，很是自豪地说乔布斯一生（可能）就只在两个大学演讲过，隆德就是其中之一。也就说这么一句，至于为什么会去那里，又具体讲了什么，就没太多说法了；是啊，想象一下那不过是个校企合作的晚宴中的即席分享，面对一群年纪不小的欧洲院校代表，除了推销你们的产品个人计算机，又能讲出些什么呢？

看过视频，你来回答，看看是否值得二刷再刷。之所以写下这些文字，是我觉得乔布斯隆德晚宴演讲的完整视频值得有更多人看到——不只因为应该认真地纪念这40年曾经的春秋和冬夏，也还不只因为乔布斯当时说的今天已经变成现实——其实，编进去的视频其他部分也都值得一并看看，帮助我们理解领导力的真实情形；把我们自己放到演讲当场去，去体会这只道是寻常的当时，感受这领导力的异想独行时刻。站在隆德，跟站在斯坦福讲话的乔布斯相比，经历了异想远见从傲而熬、少数侥幸得翱的过程，尽管岁月写在脸上侵入发际。但那颗对世界和未来始终充满好奇想去创造的心，不曾改变。

当时只道是异想，远见向来熬独行。

【杨斌：长安街读书会主讲人、清华大学校务委员会副主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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