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王晚著,铸刻文化/单读,广西师范大学出版社2025年9月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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王晚以第一人称视角呈现一个外卖女骑手的忙碌与苦痛、疲惫与希冀,细致鲜活,打动人心。《跑外卖》对当下中国服务业劳动者处境的刻画,有助于读者了解社会、思考未来。
2025年,可以说是素人写作的爆发年。《作品》杂志力推的一批素人写作者引发了广泛关注和讨论。这其中就有外卖员王晚,她根据自身经历写了一本《跑外卖:一个女骑手的世界》,引发了文学界和大众的关注。她的文本流畅、完整,以真实细节直击读者的内心。
素人写作是指未经过专业写作训练的普通人进行的创作,内容多聚焦于个人的真实生活体验。《跑外卖:一个女骑手的世界》是以“我”为第一人称视角的自述。听王晚娓娓道来,你不仅感同身受,更仿佛亲历其境,与叙述者共同体验那些波澜起伏的情感波动与心路历程,甚至能产生共情效应。
2024年春,失业的王晚跑起了外卖。虽然是跑外卖,她却不忘在外卖箱里藏着一本余华的小说《活着》,暗喻其对生活的不屈和坚韧。书中描述了两个世界:一个是算法里的世界,那是在北京的城中村与大型商场里不断穿梭的世界;一个是山东老家的人情世界,是她既害怕被拒之门外又担心被吸附其中的世界。
在此书中,王晚写出了外卖员尤其是女性外卖员不为人知的生活处境。在《走在街上》篇章里,有一段话特别走心:“进到电梯这种狭小空间时,我会选择站在角落里,假装看着某个地方或是手机,避免跟别人视线交流。可即使这样,还是会有过于热心的人找我说话,说这个活儿太辛苦。我很有耐心地说,跑外卖赚钱,他们也认可,不过,最后还是劝我说,还是干点别的好,似乎在劝我从良。他们也许是出于关心,但对我来说只不过是高高在上的语言施舍。我很想说一句,送外卖怎么了,又不偷又不抢的,最终没说出口,只是用听起来很平静的口气附和他们。”还有工作时被男骑手骚扰、深夜送单的恐惧、撞见独居男顾客在家只穿内裤的尴尬等,就是这样微小的细节表述和内心活动,既鲜活,又意外地打动人心。
路上磕碰、找不着路、拿错餐、超时被罚,是王晚口中的“必交学费”。与保安、交警周旋已成家常便饭,而各种不明就里的不合理和恶意更增添工作难度:大车拐弯不减速、帮人买东西被赖账、修路导致的送餐损失无法弥补。慢慢地,王晚从外卖“菜鸟”,晋级为外卖熟练工。这种苦衷,书中有一段很沉重的话可以概括:
每天磕磕碰碰太多,对我来说,这是跑外卖过程中的正常损耗,那些配件跟我的身体,总是无时无刻不受着创伤。即便我在路上小心翼翼地骑车,也还是会受到无妄之灾。跑外卖越久,我就越容易把它当成一个限时游戏,觉得自己就像是游戏里的超级玛丽,每丢下一单,就能从头顶的墙上撞下来一个金币。
书的内容并不止步于外卖行业。始终困扰王晚的,是她作为打工者的身份困境,面对家人和故乡的复杂情感。书中有一段回到家乡时,王晚遇到亲人的感慨,写出了远离农村打工者的困境:“当我听到1994年生的堂弟说自己老时,我自己也忽然有种深深的疲惫感,好像他就是我,我们都是被城市用完就丢弃的人,就像一个鱼漂不断往下漂浮,只不过,我们再怎么漂也无法从城市沉到最底部,只能在中间游荡,试图钩住什么。20多岁的堂弟,在济南蹉跎几年,既没有足够丰富的经验去大城市闯荡,又和农村脱节太久无法从事田间劳作,只能是夹在城市与乡村中间去找活路。”
书中呈现的不仅仅是王晚自身,更是外卖员群体的困境。《低欲望的外卖员》篇章中有着这样的描述:
有一次,超级合生汇请了一群肤白貌美大长腿的女生跳舞,我取餐时从边上经过,奇怪的是,站在周围的男男女女中没有看见一个骑手围观、欣赏,都是像我一样匆匆看一眼就走,或者连扭头的时间都没有。我猜大哥可能喜欢,就给他打电话说,超级穹顶那里有美女表演,你看不?大哥说,看那干啥,送单还送不过来嘞。我以为是我没表达清楚,就说,那些女的长得挺好看哩,又白又高,跟明星一样,你不看看啊。他说,不顾哩,挂了吧,我得取餐嘞。我猜可能是午高峰的缘故,大家没时间停下来驻足观望。我给大哥拍了一张照片发过去,估计他也没看,没给什么反应。等午高峰过去,我再经过穹顶时,也没见到几个骑手去看跳舞及其他表演,他们不是在吃饭,就是在商场的地上躺着或坐着。我自己跑外卖以后欲望也减退了很多,好像对人类失去了兴趣,没有精力去爱一个人。每天跑完单以后,唯一惦记的就是吃东西,以及抓紧洗漱完躺到床上休息。休息一晚上醒来更有精力后,我也不愿意做点什么,不是不想做,是感觉谈恋爱或者性行为很麻烦。
显然,这本书以一个小切口,反映了当代中国服务业劳动者的普遍困境,如职业倦怠、算法控制、社会保障缺失等,为社会学研究提供了鲜活案例。从文学意义上讲,这本书以自身经历为基础进行创作,从而丰富了文学的题材和视角,让文学更具生命力。在社会学意义上,对外卖行业的描写反映了社会结构的变化和普通人的生存状态,使被遮蔽的城乡、收入、性别等社会议题得以呈现,构建了一个丰富的文学“公共空间”。(许晓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