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小说一
·发票·
全局就数周廉资历最浅,年纪最轻。加之,他历世未久,不懂世事,大家便都把他当孩子看。
大年初一,局里的人照例三三两两带着礼物去局长家拜年。自然没人来约周廉。周廉有些不安,便拿出了年终最后一点点积蓄,买了两条“和天下”。
“局长,这两条烟……不成敬意。请您务必收下。”
“小周,嘿嘿,你看你——真是的!人来情到,还拿什么东西?”局长一反常态,第一次待周廉以成人的礼遇,长达3分钟的握手,这委实叫周廉受宠若惊。
“小周,这烟可不是什么好玩意哟;你是诚心想让我去见马克思呀!”局长打着哈哈。
“不不不。”周廉慌了,忙表白,“我是想一抽烟能解除疲劳…..局长,您日理万机…….”
“啊哈哈哈,和你开个玩笑。坐下谈,坐下谈——多大了?有女朋友了吧?”
“局长,看您说的。我才……”周廉脸红了。
“没有好哇!年纪轻轻,正是干一番事业的黄金时期嘛!好好干!我们局里就缺你这样年纪轻,又有才干的人啊。”
从局长家出来,周廉满心喜悦。仿佛整个世界都放射出眩目的光彩,为他照亮了未来的锦绣前程,使他兴奋得不能自持。可是突然,一个可怕的意念一闪,周身顿时如掉进冰窟中——“发票”周廉想起来,买了烟顺手把发票塞进了烟盒夹缝忘了拿 出来。他暗想,局长一旦看见那张发票,岂不认为我是在暗示要他付钱?天哪,一想起来周廉就浑身发抖。
周廉没敢马上返回去,而是在度过一个不眠之夜的第二天上午,重登局长家的门槛。
局长家宾客盈门,周廉看到局长正在用他送的“和天下”招待客人。趁局长去倒茶,他追上去:
“局长,您知道我什么都不懂,总冒傻气……我不会送东西……我完全是真心真意……我发誓要是要钱……您一定要相信我,我是真心实意的……”
局长望着周廉那双焦灼、期盼和乞求的眼睛,负疚地长吧一声:“唉,以前是我对你关心不够。从今后你要好好干。我们局里就缺你这样又年轻又有才干 的人啊!”说完忙去了。
“这分明是客套。他识破我的来意了。完了完了,我已经无法挽回了。发票他肯定是看到了。”周廉想。
可是,周廉还是不甘心,想再向局长解释一下。他找个机会又上前说:“我有什么才干呀!我太粗心大意了……就像您说的,我太年轻,其实我什么都不懂呀。您一定能想到,我不会有意那样做的……”
“小周,你这是说哪儿去了,我没怨你什么嘛。做错点事,在所难免嘛。有什么大惊小怪的!我看你就很有心计嘛!”
局长这番话在周廉听来如针芒刺骨。正在这时,局长把手伸进口袋里去掏什么——
“他要付钱给我喽。”想到这里,周廉顾不得什么礼节,忙不迭地地溜走了。
以后的几天里周廉的心失去了平衡,神情也恍惚起来。一种鬼使神差的驱力驱使着他再次登进局长的家。他要再作一次说明。
“不周,你有什么事要我办的吗?说出来,也许我能替你想个法子。”局长很亲切地说。
“局长,那张发票是我随手塞进去的。送您时忘了拿 出来。我一时疏忽,我完全无意……”
“什么发票?”
“买烟的发票。”
“塞哪里了?”
“烟盒里。”
局长慌忙合出已拆装的那条烟来翻找……
局长颓然地垂下两只手。那剩下的半条烟从他的掌上落下,撒了一地……
“局长,您——”
“臭小子!你害苦我了——那条烟我送县里赵书记了……”
小小说二
·局长不受礼·
县教育局的人全挤在大草坪里,或扫地、或浇花、或培土……干得很是热火。突然,全停止了手上的活计,呆呆地站着,蹲着,躬着,一双双眼睛直直地朝着一个方向望去。
那边走来一个人。
高瘦的个子,戴着一副黑边眼镜,衣裤半旧,却很干净很挺括。脸上一色忧虑。绿色的尼龙网袋里,装着罐头、苹果、燕窝、麦片之类的东西。
这人,大家都见过。近两年,他时时来教育局。听说是蓉都县五中的一个什么物理老师,书教得不错,只是年年闹着调动,局里一直卡着不放。不放,便时常来磨。亏他有好耐性。平常,他常是空手来,这次却明晃晃地带着这么多礼物来,竟然还是光天化日之下。
草坪上,一双双眼睛瞪得老大。
那人也憨,居然毫无顾忌,一步一步从众人跟前走过,一步一步向大楼门里走去……
“嗬,这人也真是,送礼也不看个时候!”
“就是,吴局长怎么好收下呢?众目睽睽嘛!”
“说不定礼没送成还会碰一鼻子灰!”
“唉,也难怪。人家为这事都跑了两年啦!”
草坪上,大家一时议论纷纷。有的干脆将锄头、喷壶之类的劳动工具丢在地上,叼起烟,看热闹。
有两个干部却在打赌。
那女的说:“亲家,我敢说,吴局长绝对不会收!”
那男的说:“未必见得!”
“敢打赌么?”
“赌就赌!一瓶茅台怎么样?”
于是,叽叽喳喳,吱吱哇哇,许多双眼睛一齐瞟上局办公楼6楼,尽管什么也看不见。
唯有局基教股的小卢没吭声,静静地蹲在地上。他是局里的兼职业余通讯员,善于寻找新角度,常将“死稿”写成“活稿”,连年在市级以上报刊、电台上稿最多,素有“蓉都一支笔”之誉。目下,他左手撑额,双目微皱,聪颖的眼里露出沉思的神情。兴许,他的文稿题目都已拟定:《光天化日 某某局长受贿》…….
大约一刻钟后,那人从大楼出来,神态、步履如旧。手提网袋里的礼品尚在,丝毫不少。
打赌的那个女人,突然一声尖叫“我赢啦!”惊得众人都朝她望——包括那送礼者。
小卢猛地站起,如箭一般冲进自已的办公室,引起众多的脖子一律向他转去。
那打赌的女人兴趣陡增,复对那向她打赌的男人挑战:“喂,亲家,还打赌么?你猜卢老弟干什么去了?”
那打赌的男人忙摇双手,甘拜下风:“亲家母,不来了,不来了。”
“亲家归亲家,那瓶茅台酒还是要的哟!”女人哈哈大笑。
众人都乐了,一味地跟着笑。
“蓉都一支笔”,果然名不虚传。仅用16分30秒,稿子便脱手而出。他极兴奋,冲出办公室,急急地朝6楼办公室奔去。跑到局长办公室门前,便有意识地站住,屏气,轻轻地敲门。
“进来。”吴局长那声调,似乎有些许不高兴,“什么事?”
小卢毕恭毕敬,双手呈上稿件,笑着说:“吴局长,有篇稿子,请您过目。”
吴局长呷口茶,拿过稿子一看,标题赫然入目:《教育局长不受礼》。
这下吴局长嘿嘿笑了起来,伸出大拇指:“小卢呀,真不愧是局里培养出来的“一支笔”!来得好快啊!i 不过嘛,这篇稿子就不必发了,应该的嘛!”
“局长太谦虚啦!”小卢拿过稿子,直奔市电视台、电台和报社。半路上,却见那个高瘦的老师正和一个女人说话,便放慢步子,竖耳细听。
“……张老师,你到哪里去呀?”
“我女儿住院了,我买点东西给她开胃。刚才,顺路又到了局里……唉……”
小卢再无力气跑了,呆呆地站在那里,仿佛一根木桩……

【作者简介】
唐和丹,男,现年61周岁,中共党员,大学文化,桂阳县融媒体中心(广播电视台)退休干部,资深编辑、记者,湖南省作家协会会员,桂阳县作家协会副主席,现旅居长沙。曾在各级媒体、报刊发表作品多篇(件),获各级创作奖60余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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