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26年政府工作报告指出，要进一步扩大高水平对外开放，其中“扩大人民币跨境使用”被写入重点任务，为金融业深化改革指明了方向。

全国两会期间，全国政协委员、全国政协外事委员会副主任、中国工商银行原党委书记、董事长陈四清接受了中国证券报记者的专访。围绕全球金融治理变革、人民币跨境支付系统（CIPS）、数字人民币应用前景、金融机构支持企业“走出去”等热点问题，陈四清分享了他的洞察与思考。

全国政协委员、全国政协外事委员会副主任、中国工商银行原党委书记、董事长陈四清 图片来源：受访者提供

让数字人民币成为“数字桥梁”

中国证券报：当前，全球金融治理进入深度变革期。我国金融机构应如何把握全球跨境支付体系多元化、区域化、数字化发展趋势，在参与国际规则制定中争取更大话语权？

陈四清：跨境支付体系与全球金融治理的深刻变革，为我国金融机构参与国际规则制定提供了“窗口期”。可以从三个维度把握这一趋势。

一是顺应多元化格局，助力人民币国际化发展。扩大大宗商品和先进技术设备的进口本币结算，推动铁矿石、原油、集成电路等关键商品以人民币计价结算；鼓励跨国企业使用人民币进行跨境资金池管理，降低贸易融资成本；加大汇率避险产品开发力度，增强离岸金融中心人民币资产供给，扩大人民币资产池深度与流动性。

二是紧扣区域化特征，深耕主要贸易伙伴市场。拓展拉美、非洲、中东、中亚等地人民币清算行数量和中资金融机构网点数量，提升全球展业能力；拓展CIPS直参行服务网络，探索建立区域性人民币清算联盟，试点与当地央行本地支付系统直连，破解新兴市场“最后一公里”支付障碍；主动参与CPTPP、DEPA等经贸协定中的金融规则协商对接，实现与主要贸易伙伴支付规则与服务标准互认。

三是锚定数字化趋势，构建数字人民币跨境生态。积极参与多边央行数字货币桥项目，部署数字钱包本地化服务，提升数字人民币跨境支付占比；探索在东南亚、中东等区域建立“数字人民币跨境走廊”，开发智能合约驱动的B2B支付系统，实现跨境贸易“报关—支付—核验”全流程自动化；积极参与制定跨境数字货币流动性管理标准，推动储备池算法、数据私隐保护等技术规则输出。

中国证券报：CIPS在拓展国际“朋友圈”、提升清算效率方面，当前最关键的任务是什么？数字人民币在跨境场景中的应用前景如何，预计将在哪些领域率先实现突破？

陈四清：CIPS作为人民币跨境支付体系的核心，业务已经覆盖190个国家和地区。同时，由于CIPS尚未形成独立“闭环”，部分业务仍需依托SWIFT系统传输信息，这不仅增加了交易成本，也形成一定路径依赖。当前最关键的任务，并非单纯追求处理效率的线性提升，而是着力实现“规则适配”与“生态构建”双升级。

一方面，加快与主要贸易伙伴本地清算系统互联互通。将中国的支付标准、报文格式嵌入主要贸易伙伴的金融基础设施中，实现物理联接“硬联通”向标准规则“软联通”转变。

另一方面，构建以人民币计价的贸易融资生态。推动更多大宗商品交易、跨境电商交易使用CIPS进行人民币计价结算，构建“计价—交易—清算—持有”良性循环，巩固CIPS作为全球人民币清算“主渠道”地位。

数字人民币跨境应用依托技术优势与制度创新，正成为连接中国与其他国家和地区的“数字桥梁”。展望未来，随着技术不断升级、场景持续拓展，数字人民币应用规模将稳步扩大，充分释放我国数字金融创新活力与潜力。短期内，数字人民币跨境应用有望在“小额、高频、零售”场景中率先实现突破。数字人民币的“中央银行—商业机构”双层运营体系，依托区块链技术实现点对点实时清算，天然适配于解决跨境交易中个人消费、小微商户支付等金融服务痛点。

金融服务产业链出海需“量身裁衣”

中国证券报：当前我国对外开放呈现服务贸易提升、区域格局优化、企业需求升级等新特点。金融机构应如何创新跨境金融产品和服务，更好支持“新三样”出口以及中小企业“走出去”参与全球竞争？

陈四清：我国对外开放已经进入“质”的提升关键期。在调研“走出去”企业时，感触最深的一点就是，企业出海逻辑正在发生深刻变化——从过去的“产品出海”加速转向“产业链出海”。在这样的背景下，传统的跨境金融服务已经不能适配企业的需求，金融机构要抓紧推陈出新，让产品、服务、布局跟上产业升级的步伐。

金融产品要跟着产业需求“量身裁衣”。企业出海面临的不仅仅是资金问题，而是更复杂的规则门槛，绿色壁垒、技术认证等新挑战，都可能转化为金融需求。现在很多新能源跨境投资项目都面临汇率波动和碳价波动的双重风险，企业迫切需要碳期权等衍生品对冲风险。类似的新需求还有很多，比如跨境电商需要更灵活的收付结算，科创企业需要更精准的套期保值核算方式等。这要求金融机构深入具体场景，真正理解企业痛在哪里、卡在何处，提高产品创新的贴合度。

金融服务要靠数字技术“穿透堵点”。越来越多的中小企业加入了出海行列，但这些企业往往存在轻资产、缺抵押的特点，传统模式下金融机构难以精准评估企业的信用风险，服务成本又高。数字化是解决这些“服务堵点”的重要途径。比如，现在一些银行推出了全线上、纯信用的“跨境e贷”等产品，几分钟内就能完成审批，让小微企业仅凭良好的贸易记录就能获得融资。

下一步，金融机构可以继续拓展区块链、人工智能等新技术的应用场景，打造更加智能化、综合化的一站式服务平台，让更多金融活水润及末梢。

金融机构的业务布局要有“属地化”思维。企业在全球市场的布局越广、嵌入越深，对金融机构的需求就越综合。尤其是在新兴市场，企业不仅需要资金，还需要合规咨询、供应链对接、政策解读等一系列服务。这就要求金融机构把法律、会计、咨询等各类非金融服务和金融服务融合起来，从单一的“资金供给者”升级为综合化的“资源整合者”。

服务新质生产力要“动态适配”

中国证券报：当前金融资源向新质生产力领域聚集的速度明显加快，金融机构应如何构建“看技术、看团队、看未来”的科技企业信用评价体系，更好匹配科技创新的融资需求？

陈四清：新质生产力领域的企业很多处于创新前沿，发展速度和曲线相对于传统领域都有不同之处。

面向新质生产力的金融服务，需要具备几个特征：一是分层分类。对不同特征、不同生命周期阶段的科技型企业提供差异化的金融服务方案。

二是韧性延展。金融服务方案要能够随着企业发展阶段的跃迁，快速进行动态适配。

三是组合多变。企业对金融需求既有共性，也会因为行业不同、赛道不同、市场不同而表现出个性化需求。金融产品和服务需要根据这些个性化需求，灵活进行组合配置，甚至做到“一企一策”。

这些创新要求金融机构精准把握企业特征、精确洞察企业需求。

第一，构建多维度评价体系，充分认识和了解企业。认识和了解企业是“精准滴灌”的前提。传统的信贷模式比较依赖企业财务数据，但这并不能全面刻画科技型企业的价值，需要从“看资产”拓展为“看技术”“看成长”“看市场”，识别出真正有成长潜力的优质企业，这样产品创新才能有的放矢。

第二，强化场景思维，把金融产品创新融入场景建设之中。当前科技创新一个突出特点，就是注重场景打造。无论是智能驾驶还是智慧办公，都是场景驱动的。事实上，金融产品的创新，也可以把金融服务内嵌于特定场景中，让金融产品成为客户自发的、甚至是无感的选择。

第三，关注新技术、新要素的应用。技术突破和新型生产要素的使用，正在重新塑造科技型企业的发展路径和价值形成逻辑。比如，在越来越多的企业中，对数据要素的占有和使用，成为刻画企业核心竞争力的关键变量。在服务科技型企业时，除了看传统的“老三表”，即“资产负债表、利润表、现金流量表”之外，还会关注“新三表”，即“水表、电表、税表”，以及“新三品”，即“人品、产品、专利品”，通过对不同维度数据的深度挖掘，全面立体评估企业成长与创新潜力。

此外，随着人工智能等技术突破，一些非结构化数据，如消费者行为、网络搜索热度等，都可以用于金融产品的设计和运营。有证据表明，通过这些方式设计出的金融产品，更容易实现收益性、安全性与便捷性的统筹兼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