深切缅怀刘道玉先生

（1933.11.24—2025.11.7）

整顿中国高等教育的十条意见

文|刘道玉

中国高等教育出了问题，什么问题？香港科技大学丁学良教授说，“七天七夜也谈不完”。

但依我看，中国大学的问题可以用一个字概括，就是“乱”。

乱是谁造成的？是谁在折腾教育？如果不是文过饰非，明眼人都能够觉察到。

乱，包括大学生在内的社会各界都看到了，但是教育部门领导看不到。

这就验证了一句古谚：“旁观者清，当事者迷。”

中国高等教育出了问题，什么问题？作为一个旁观者，我愿为教育部领导解谜，希望他们能闻过则喜，能听这些逆耳忠言，并付诸整改的实际行动。

20世纪90年代初的大学合并，揭开了我国高等教育大操大办的序幕。

在近20年内，高教领域发生了太多的事件，例如大学合并、教育产业化、建设世界一流大学运动、本科高速扩招、研究生数量急剧膨胀、专升本、学院改名、学术造假、教学假评估、建大学城运动、大学圈地运动和建设豪华校园等。

值得肯定的是，高等教育在数量上取得了进步，教育经费有所增加，办学条件也有所改善，到2018年，各类大学在校生已达到3833万人，居世界第一位。

高等教育毛入学率已达48.1％，被某些人认为是“临门一脚”跨入了高等教育的大众化。

相比1950年毛入学率0.26％和1978年的1.55％，这的确是一个惊人的进步，值得肯定。

但是，片面追求高速度，也带来了一系列严重的问题，如教学质量严重下降、大学毕业生就业困难、研究生质量泡沫化、学风浮躁和学术造假、教授和博士生导师素质严重下滑、教育产业化或变相产业化越演越烈、大学中的铺张浪费十分严重、债务累累、官本位越来越严重、对教师和学生的限制越来越多、原创性和纯理论研究成果越来越少……

历史经验表明，凡是一次高速度的大发展或是大破坏之后，一般需要进行一段时间的整顿，这是符合事物螺旋式发展规律的。可是，近30年的高等教育一直是以火箭的速度上升，从没有进行过调整或整顿，根本谈不上巩固和提高。

经过长期的观察与思考，我提出整顿高等教育的十意见书，真诚地希望国家高层做出决定，对高等教育进行一次彻底的整顿，像1961年对1958年教育大破坏进行整顿那样，当时国家制定了拨乱反正的《高校六十条》，使遭到破坏的高等教育迅速地走上了正轨，并开创了1962年到1965年我国高等教育的黄金时代。怎样进行整顿？我的建议如下。

（一）废除自学考试制度

自学方式自古就有，但是把它正式作为获取文凭的制度，是从1978年以后才开始的。

它的产生有其历史的背景，那时大学生人学率非常之低，全国平均只有1.4％，不少省市还低于1％。扩大招生，

又受到校舍、师资等条件的掣肘。于是，当时全国教育工会主席方明同志提出建议，把自学考试作为统一高考以外另一条获取大专文凭的渠道，受到广大青年的欢迎。

自学考试于1981年开始试点，1983年全国推广，直至发展到被称为全国的“第一考”。30多年以来，累计有4800万人参考，850万人获得了大专以上的文凭。不可否认，在当时大学入学率非常低的情况下，自学考试满足了许多青年求学的愿望，其中不乏真正的成才者，它的历史功绩应当肯定。

但时至今日，我国高等教育的规模已非昔比，全国平均大学毛入学率已经达到48.1％，不少省份市已达到高等教育普及阶段，广东2009年已达到78％。

有鉴于此，我认为高等自学考试已经完成了历史使命，似乎应该取消这种制度。

其具体原因有三：一是自2006年开始，自学考试人数连年减少，逐渐出现了萎缩现象；二是自学考试仍然沿袭了普通学历教育，助长了唯学历论，除具有学历统计意义以外，并不能达到真正提高人们的技术和能力的目的，而且许多人的工作与所学专业完全不相关，什么专业容易就拿什么文凭，造成了某些文凭泛滥；三是在具体执行过程中，舞弊现象十分严重，文凭水分很大。

有人甚至极而言之，自学考试是“通向大专文凭的走私通道”。

总之，取消自学考试制度是整肃高等教育学风的需要，也是严格大学文凭标准和净化人才市场的需要。

（二）取消不合格的在职研究生学位

本来，研究生教育是为了培育少而精的理论和研究型的人才，以充实到大学和科研部门，这是世界研究生教育的通则。直到20世纪80年代，我国的研究生教育依然恪守这个宗旨。

可是，到了20世纪90年代初，研究生数量急剧膨胀，一些官员和老板也涌进校园争戴博士帽。西方国家大学的博士研究生淘汰率大约是30％，而我国基本上是零淘汰率，官员和老板考博往往是一路绿

灯。为数不少的官员和老板，既不上课又不做实验或查阅文献，怎么能够达到博士水准的要求？有不少老板只有高中甚至是初中学历，可见我国博士学位的含水量之大！

在职研究生已经异化和玷污了我国的研究生教育。他们用不菲的学费买博士帽，而大学以卖学位换取资源，这是典型的权钱交易。

鉴于我国在职研究生太滥，必须进行大力整顿。凡是没有参加统一的严格人学考试，没有做出创造性的论文，没有经过正规的论文答辩者，应一律取消已经授予的博士或硕学位。

对于严重造假者，应追究其刑事责任。同时，除了大学和学术研究机构以外，一律不准再从社会上招收在职研究生。

（三）砍掉一半大学的博士授予资格

必须按照大学的功能定位，重新审查和规范学位授予资格。属于纯粹教学型的普通大学，不允许招收研究生；教学与研究型的大学，只能招收硕士研究生；只有极少数研究型的大学，才能够招收一定数量的博士研究生，而且每一位导师每年只能招收1名至2名研究生。

博士学位是为了培养少而精的理论和研究型的人才，但是许多大学和攻读博士学位的人并不明白这个道理，而是把它作为一种荣誉和身份，当作升官和求职的砝码。

现在，研究生已经变了味，以至于出现了烹饪博士、消防博士、花卉博士等。

目前，我国授予学位的大学和单位共有815所，其中有博士学位授权的大学和单位有401所，而拥有世界最好和最多研究型大学的美国，也只有253所大学能够授予博士学位。

我国不少大学的博士学位授予点，是用搞运动的方法，靠公关和打攻坚战、用高薪挖院士领衔而获得的。

有的甚至请省级领导出面公关，一旦取得了博士授予权，就大肆宣传，召开庆功会，奖励有关人员，真是无所不用其极。

由于采取了这些不正当的手段，某些新建的城市大学也有了博士资格授予权，而硕士授予点几乎覆盖了大学所有专业。

因此，必须对我国大学学位授予点进行整顿，中央和各省（区、市）的党校、政府部门的政策研究所和工业部门的应用研究所等，一律不能招收研究生。

要严格整顿授予博士学位的大学，至少要砍掉二分之一的大学博士学位授予资格，并且要保持长期的稳定，不允许普通大学乱串位，也绝不允许任何大学再搞所谓博士点零的突破的攻坚战。

（四）大学必须与所谓的“独立学院”脱钩

1995年四川民办四川电影电视艺术进修学院与四川师范大学合作，建立了四川师范大学电影电视学院，这是我国第一所二级学院或称“独立学院”。

到2008年9月，全国共有“独立学院”322所，分布在全国30个省、自治区、直辖市。

一般来说，办二级学院的大多都是进入“211工程”的重点大学，甚至有的重点大学办了两所二级学院。其实，无论是叫二级学院或是独立学院，都名不副实。

说它是二级学院，又不隶属于大学，说它是独立学院，又受制于母体大学。

说白了，它们的产生是利益均沾的结果，是不伦不类的“怪胎”。私人投资者想利用重点大学的牌子招揽学生赚钱，而大学靠出卖大学的牌子换取“坐地分赃”的利益。重点大学绝不能再做这种降格以求的事，必须尽快与以盈利为目的的独立学院脱离关系。

（五）让成人教育回归职业教育

成人教育发源于英国，它是适应英国产业革命需要而诞生的，已经历了200年的历史。英国被誉为“继续教育之乡”，对世界各国的成人教育曾产生了重大的影响。

中国的成人教育始于20世纪初，以成人简易识字为对象。近一个世纪以来，虽然形式不断变化，基本上还是体现了成人的特点。

自20世纪80年代中期开始，各大学相继成立了成人教育学院，但并没有以成人为教育对象。

实际上是招收高考落榜的高中毕业生，仍然以大专学历教育为目的，成了大学创收的渠道，体现的还是文凭至上。

因此，我国的成人教育是不伦不类的，既干扰了重点大学的职能，又没有真正履行成人教育真正的职责，这种状况不能再继续下去了。

成人教育的重要性自不待言，但必须进行整顿或调整。具体做法是，把现在大学中的成人教育学院与大学脱钩，通过调整和合并，按照地区或省市建立若干所独立的成人职业教育学院或是成人继续教育学院。

这类学院不能担负普通大学的学历教育，只能进行职业或职业更新再培训教育。

这种教学工作绝非普通大学的教师所能胜任，设置职业性的专业，要由具有真正职业专长的内行担任教师，真正体现职业教育或继续教育的特点。

（六）停止大学办分校

20世纪60年代，在备战的形势下，不少大学都办了分校，实践证明都是不成功的。虽然国外某些大学也有分校，但它们完全是独立的，如美国加利福尼亚大学的各分校。

21世纪初，随着高等教育的大发展，一些大学又办起了跨地区的分校，有的甚至从东北办到了东南沿海。

更有甚者，连北京的某名牌大学的附属中学，也在全国各地办起了分校。

实际上，这些做法都是商业炒作行为，对分校所在地，是拉大旗作虎皮；对分校举办者，是为了丰厚的利益。

例如，珠海市与某大学签订了一个协议，政府提供5000多亩土地无偿地给该校使用，大学就可以利用这些土地招生赚钱。这种做法就是变相的教育产业化，一定要坚决制止。

（七）整顿大学的科技园和研究院

重点大学为了使科技成果转化为产业，试办一个科技园是必要的，但绝不能多，多则必滥。

有些大学把科技园当作圈地的手段，试问一所大学能有多少成果，有多大的术力量，居然办起三五个科技园？如果不是作秀或是有意浮夸，浪费国家资源也是犯罪行为。

有的大学到处建立研究院，在全国建立了七八个研究院。顾名思义，研究院是从事科学研究的，要有研究实验室，配备高素质的研究人员，承担和完成一定的研究任务。

现在某些大学的研究院究竟是什么呢？

据我所知，是依托各地的校友会挂一个研究院的牌子，基本上是靠办培训班和卖文凭赚钱，或者就是学校的接待站。

这种做法不仅玷污了研究院的名声，而且助长了某些人用不正当的手段谋取利益的坏风气。

（八）实行教授定编和流动制

目前，大学教师队伍存在两个问题：

一是近亲繁殖严重，不少大学的教师存在三代或四代同堂的情况，严重妨碍了教师之间民主、平等的讨论和影响了争鸣学术问题的风气，窒息了创造精神。

二是教授职称评审失范，致使不少教授名不副实。在20世纪50年代，大学中的教授都是博学多识的学者，无论是人文社会科学或是自然科学的教授，掌握多门外语，通晓诗词歌赋，有的甚至具有琴棋书画的专长。

他们备受他人尊重，堪称学生们的楷模。可是，现在大多数的教授，学历不全，知识面狭窄，外文水平不高，治学不严，人文素质低下，对于学生而言，没有丝毫魅力可言。

造成这种局面的原因有二；一是为数不少的人只求表面上的学历、学位、头衔，不下真功夫做学问，落得了“名高实秕糠”的结果。

二是大学之间互相攀比，看谁的教授多、博导多，只追求数量，导致不少教授是滥竽充数。

在坊间流传着许多贬斥教授的笑话，如“菜教授”、“水博导”甚至一元钱买几个教授的戏言。

在这个方面，那些拥有教授和博导资格自主评定权的重点大学，更显得浮躁和浮夸，没有起到好的示范作用。

有鉴于此，必须对教师队伍进行整顿，实行首席制或定编和流动制，不允许无限量地提升教授。

近传闻，教育部准备取消教授职称，实行教师13个等级制。但这并不能解决滥竽充数的问题，只不过是以级别代替职称而已。

同时，教授职称已是国际通行的做法，取消教授职称，也不利于国际学术交流。

在20世纪50年代，大学里的一级教授和二级教授是“稀有元素”，可是现在某些大学的正副书记和校长总共一二十人，他们都是一级教授或二级教授了，有的甚至是一天书没有教过的职业行政干部，也都是教授、博导了，官本位情况竟然到了如此严重的地步！

（九）砍掉三分之二大学的出版社和学报，剽窃抄袭见光死

近年来，一些重点大学发生了教授剽窃、抄袭事件，其中有校长、副校长、院士、院长、博士生导师、教授和博士研究生等。

多数学校做出了严肃的处理，但也有的大学不了了之，这是姑息养奸的态度。有个别的大学，明明存在教授剽窃的问题，不仅不处理，反而吹嘘对“学术不端零容忍”。

虽然公开造假是极个别的，但学风浮躁和浮夸却是普遍的，至于“假项目”、“假论证”、“造假论文”和答辩走过场更是常见的现象了。

我国学术论文数量连年攀升，已经超过德国和日本居世界第二位了，但有多少原创性的成果呢？

为什么我国至今在科学领域没有诺贝尔奖获得者？虽然屠呦呦于2015年获得了诺贝尔生理学或医学奖，这是一个迟到了30多年的奖项。为什么所有一级学科的世界大奖仍然是零纪录？

现在大多数大学都有出版社，每所大学都有学报、校报，任何人都可以出书，但又有多少是有价值的呢？

有人批评说，中国大学不少出版社和学报成了“学术垃圾的生产地”。

因此，应当砍掉三分之二的大学出版社和学报，宁可少一些，却要质量高一些。出版社和学报一定要开放，鼓励竞争，绝不能办成同仁内部刊物。这样有利于树立严谨的学风，以提高大学的学术水平。

（十）整顿大少爷办学作风，严查大学财务支出

我国个别大学欠下了2500亿元的巨额债务是怎么造成的？

不客气地说，就是由于贪大求全、追赶时髦和大建楼堂馆所造成的，铺张浪费也是重要的原因，只是大学自己不承认而已。

一些大学建五星级的宾馆、豪华校门、观光电梯等，被媒体逐一曝光。

某些大学原有楼房本可以使用，但非要建新的大楼，地下停车场、娱乐设施一应俱全。

不仅副部级的书记、校长配备专车，而且副校长、副书记、校长助理也都配备了专车，专车私用是普遍的现象。不仅校级干部有豪华办公室，而且处长、科长的办公室也是富丽堂皇，一味向公司老板看齐。虽然近年来针对办公室超标及公车私用问题进行了整顿，情况有所好转，但工作作风和办事效率并没有得到根本改变。

为了遏制大学铺张浪费现象，应当制定相关的法规，对大学的拨款、经费开支、建设项目以及干部应当享受的待遇等进行严格的监督，对违章者应追究其责任，严重违纪的要给予处罚。

整顿高等教育绝非以上十个方面，但这些是最主要的，抓住了这些方面，就可以提纲挈领地带动各方面的整顿。要巩固和提高我国高等教育的水准，必须发扬大无畏的精神，排除万难，把整顿工作进行到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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