手机支付的便利早已渗透到日常生活的方方面面,然而,每一次轻松的点选背后,却常常隐藏着一场不为人知的“折腾”。用户在打开手机应用购买一杯饮品时,原本简单的支付流程,却常常被“白条立减”、“花呗分期免息”等弹窗和选项打断。在琳琅满目的信贷产品中艰难地寻找真实的银行卡选项,最终完成支付时,外卖小哥的催促电话早已响起。这种日复一日的繁琐体验,绝非个例。据估计,在近十亿的手机支付用户中,至少有八亿人曾遭遇过类似的困扰。
然而,这场看似无休止的“闹剧”如今终于迎来了转折。国家层面的重磅干预,将彻底改变这一现状。从未来起,在支付页面上,花呗、白条、月付等信贷产品将不再与银行卡、账户余额等传统支付方式并列出现。

这项划时代的变革,源于2026年4月24日,由中国人民银行、工业和信息化部、国家市场监督管理总局、国家金融监督管理总局、中国证券监督管理委员会、国家知识产权局、国家互联网信息办公室、国家外汇管理局等八个部委联合发布的《金融产品网络营销管理办法》。该《办法》定于2026年9月30日起正式实施,其重要性和执行力度可见一斑。

八部门联合发文,这在中国金融监管领域实属罕见,充分表明了高层对此事的高度重视,已不再是简单的提示和建议,而是要以雷霆万钧之势,彻底清理行业乱象。其中,《办法》第十二条的规定,无疑是最令人振奋的部分。

该条款明确指出,非银行支付机构不得将贷款、资产管理产品等金融产品列入支付工具选项,更不得为其提供营销服务。通俗易懂地说,这意味着,未来用户在支付宝、微信支付或京东支付等平台付款时,支付列表里将只出现银行卡、账户余额、零钱等由用户自有资金构成的选项。花呗、白条等信贷产品将无法再“浑水摸鱼”,挤占支付选项的宝贵位置,假装成与自有资金同等性质的“付款方式”。

这份重要文件的出台,其酝酿过程远比公众想象的更为漫长和复杂。早在2021年12月31日,人民银行便已联合六个部委发布了《金融产品网络营销管理办法(征求意见稿)》,向社会公开征集意见。从征求意见到最终的正式落地,历时整整四年多。
之所以耗时如此之久,根源在于此事触及了错综复杂的利益格局。支付行业十几年来依赖“收银台导流变现”的商业模式,所涉及的资金规模和企业利润盘根错节,并非一两个文件就能轻易撼动。

其庞大规模,从一组数据中可见一斑。截至2023年底,仅蚂蚁消费金融旗下的花呗产品,就已覆盖了超过4亿消费者。这还不包括京东白条、抖音月付、美团月付等其他类似产品。而中国不含房贷的消费信贷余额,到2024年底已突破21万亿元。在这些天文数字的背后,相当大一部分的首次获客,正是通过支付页面的“搭便车”式入口完成的。

如今,《办法》第十二条的“一刀切”式规定,无异于直接切断了这条重要的获客主动脉。问题的本质在于,长期以来,在电商、外卖、出行、生活缴费等日常消费场景中,信贷分期产品常常与银行卡、账户余额等常规支付工具“同框”出现。部分平台更是通过默认勾选、弹窗推送、前置推荐等方式,让用户在不经意间就被动开通或使用了信贷服务。

这并非个别平台的“孤芳自赏”,而是整个行业十多年来形成的普遍做法。尽管用户投诉不断,但平台方因其便利的盈利模式,缺乏足够强的外部压力,没有人愿意主动“断了自己的财路”。

从普通消费者的角度来看,这种模式对年轻群体造成的伤害尤为深重。据统计,截至2020年,中国近1.7亿“90后”中有6500万人开通了花呗,占比接近四成。在实际投诉案例中,部分消费者容易陷入“以贷养贷”的循环,或因冲动消费而导致负债过重,甚至影响个人信用记录。特别是年轻群体,易受消费主义影响,对分期还款的压力感知不足,从而更容易过度负债。这并非简单的个人意志薄弱,当一个22岁的大学毕业生,点一份早餐的功夫就被弹窗引导开通分期、默认勾选信贷产品时,这俨然已经成为一种系统性的陷阱设计。
新规的影响远不止于支付列表的改变,它还全面收紧了信贷营销的“话术军火库”。《办法》明确规定,制作网络营销内容不得引用不真实、不准确或未经核实的数据和资料,并严禁使用“低风险”、“低门槛”、“秒到账”、“高收益”、“低利率”、“无成本”等诱导性用语。回顾过去几年,在短视频、公众号、电商平台等渠道,这些词语是否耳熟能详?每一个词都精准地触及了人性中的冲动阈值,而如今,这些诱导性的宣传手段被彻底封堵。

另一项值得单独强调的禁令是:非金融机构从业人员不得通过直播、短视频、公众号等形式营销金融产品。这意味着,网红博主不能再对着镜头喊“点我链接秒开某某白条”,带货主播也不能在直播间里为金融产品招揽客户。金融产品的营销资质被严格限定在持牌机构内部人员手中,这一举措精准地打击了近两年互联网金融领域最为猖獗的乱象。

那么,花呗、白条等产品是否将因此“消失”?这是一个需要澄清的误解。《办法》的目的并非要“一棍子打死”信用产品,而是要将“支付”与“借贷”这两个行为彻底区分开来。用户仍然可以使用花呗进行消费,但前提是必须主动前往金融机构的自营渠道申请开通,并完成实名认证和风险告知流程。它只是不能再伪装成“支付工具”,潜伏在用户付款按钮旁边了。正如博通咨询首席分析师王蓬博所言,贷款产品不能放在支付选项中,但可以在收银台页面的其他位置展示,但必须与支付工具清晰区分。
从长远来看,本次新规对行业的影响是结构性的,而非毁灭性的。短期内,头部支付机构的金融导流收入和联合贷业务分润可能会出现下滑,行业收入结构面临深度调整。有业内人士测算,部分头部平台信贷导流收入占比一度超过两成,新规可能导致这部分收入缩水三到五成。然而,从另一个角度来看,考虑到当前支付整体交易规模已达峰值,用户使用习惯也逐渐固化,行业本身已进入存量时代,新规的影响可能已降至最低。
将视线拉远,这份新规并非孤立的“一记重拳”,而是2024年以来整个互联网金融监管加速收紧的组成部分。2025年,部分消费金融公司已收到地方监管的明确要求:自2025年12月20日起,新增贷款产品综合融资成本不得超过20%;到2026年3月末,所有存量业务的平均利率不得超过20%。利率上限的下调、营销入口的切断、获客链路的重构,这三者叠加,指向一个清晰的监管意图:让互联网金融回归持牌经营、合规展业的正轨,而非继续依赖“场景流量 诱导话术”进行野蛮扩张。
再审视2026年初的宏观背景,国家正大力促进消费。2026年3月的全国两会上,财政部明确提出,中央财政将安排1000亿元用于推出财政金融协同促内需政策,花呗、粒贷等网络消费信贷以及信用卡账单分期业务均可享受贴息。这表明,国家并非要打压消费信贷本身,而是一手鼓励合理借贷、降低借贷成本,另一手则严厉打击诱导借贷、捆绑营销的乱象。这“两只手”方向看似不同,但目标却高度一致:让老百姓“花得明白、借得自愿、还得起”。
在《办法》发布后,蚂蚁集团、京东科技、腾讯等多家头部互联网平台迅速表态,称将严格对照要求进行整改。尽管态度积极,但真正的考验在于执行层面。从现在到9月30日正式实施,在此之前,金融机构、第三方互联网平台应主动加快对与《办法》要求不符的营销内容和行为进行清理整改。八部门将协同督促指导,并依法查处违法违规活动。
这五个月的过渡期,将是一场密集的“拆解工程”:支付页面的UI需要重新设计,信贷产品的入口需要重新定位,导流分润的合同需要重新谈判,所有存量的营销内容都需要逐条清理。
从更深层次来看,《办法》第十二条对非银行支付机构的影响是系统性且根本性的,它彻底终结了过去十几年行业普遍存在的“支付场景引流金融变现”的主流商业模式。未来,各平台将无法再比拼谁在收银台的“地盘”更显眼,谁的弹窗更擅长“钓鱼”,而是要比拼谁的利率更低、风控更稳、服务更透明。竞争逻辑将从“截流用户”转向“赢得用户”,这对整个行业的长期健康发展无疑是一件好事。

因此,回到标题——国家终于出手了。从2021年底的征求意见到2026年4月的正式发文,四年多的博弈、酝酿和打磨,终于画上了句号。9月30日之后,当你再次打开手机点外卖、购买车票、逛网店时,付款页面上将只剩下属于你自己的钱,干干净净,一目了然。花呗、白条、月付并不会消失,但它们必须从支付列表里彻底退场,回到属于金融产品的独立区域。付款就是付款,借钱就是借钱,这两件事从此不再混为一谈。这一拳,出得不算早,但打对了地方。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