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站在那里,身上压着最沉的金线长袍,头顶那顶冠冕比想象中还要重。可就在那一秒钟,他脑子里忽然飘过七十年前那个客厅,雪茄烟雾里,父亲正举着酒杯,对满座宾客说——我们之所以活这么长,就是为了不让查尔斯登基。 所有人都笑了。他也跟着笑,那时候他还不懂什么叫难堪,只知道自己错了,错得莫名其妙。那种不知道自己错在哪里的感觉,恰恰是他往后一辈子的底色。 查尔斯出生在1948年,还没满周岁就被写进了王位继承的名单。那时候谁也想不到,这个婴儿要死死等到七十多岁,才能摸到那顶冠冕。等得最久,偏偏最不被看好,连他自己都知道这一点。父亲菲利普对他不满意,嫌他太软;母亲伊丽莎白对他不放心,总觉得他太冲动;老百姓翻看报纸,对他那些零零碎碎的荒唐事摇头撇嘴。一个被全世界注视了一辈子的人,到头来竟被所有人评了个不合适。

要弄明白他为什么活成这样,得从他最初那几年说起了。 他童年记忆里的母亲,永远是匆匆离开的背影。那时候维多利亚时代的老规矩还没散尽,白金汉宫的走廊又长又冷,保姆比父母更像家人。他四岁那年,外公突然去世,母亲从肯尼亚赶回来,一夜之间从妈妈变成了陛下。他对这个变化的直觉很简单:从那天起,她属于所有人了,唯独不再属于他。 很多年后,人们看女王在电视里发表圣诞致辞,觉得她慈祥、端庄、无懈可击。可那个慈祥的面孔,在他小时候根本没有出现过。她的日程表从早上七点排到深夜十一点,见首相、看文件、出国访问、接待外宾,连坐下来吃一顿晚饭都像在完成任务。查尔斯曾在一封家信里写:妈妈很久没有摸过我的头了。那封信由保姆代寄,也不曾等来回音。

他后来爱过一个又一个女人,大概就是因为这个——他太渴望有人真正看见他,真正摸一摸他的脸,问一句你今天过得怎么样。可这种话,他小时候几乎没有从父母嘴里听过。 如果说母亲是一种安静的缺席,父亲则是一场持续的审判。 菲利普亲王是那种相信男孩要泡在冷水里才能长成男人的老派军人。他父亲家道中落,他从小靠自己打拼进海军,什么苦都吃过、什么屈也都忍过,所以在他眼里,儿子那些细腻和敏感全是毛病,得像外科手术一样切干净。他让查尔斯穿过一条小丑似的灯芯绒裤子去学校,以为那样能训练孩子被人笑话的时候面不改色。结果查尔斯在厕所里哭了整整一节课。同学在背后模仿他的走路姿势,那些窃笑从背后袭来,像针尖一样扎进他的脊背。

他还专门挑儿子演喜剧的时候坐在台下,散场后当着别人的面摇头说太糟糕了。那种当众拆台的羞辱,查尔斯记了一辈子。他后来在一篇自述里承认,自己总觉得自己不够好,那种感觉就是父亲亲手种下的。 父亲不仅羞辱他,还替他选择了一条最苦的求学路。查尔斯原本想去伊顿,那是英国上流社会最体面的地方。菲利普不同意,大手一挥,把儿子扔去了苏格兰高地的戈登斯顿。那里的规矩冷硬得吓人:清晨六点起床冲凉水澡,冬天穿单衣在雪地里奔跑,校长信誓旦旦说这能打磨性格。可打磨出来的不一定都是坚强,也可能是麻木和恐惧。查尔斯本来就不是那种天生强健的孩子,他在那里跑步永远跟不上队伍,打橄榄球总被人撞翻,夜里躲进被子偷偷发抖。没人把他当成殿下,在同学眼里,他就是个讲话太斯文、动作太笨拙、看上去很好欺负的人。他睡觉打呼噜,有人半夜往他床上泼水。他瘦得肋骨根根分明,被高年级男生堵在墙角嘲笑。 他在那所学校待了整整五年,没有交到一个真朋友。唯一让他觉得生活还有一点色彩的,是音乐课上的钢琴声。可菲利普听说后皱起眉头,说男孩弹什么琴,硬是让人把他的钢琴课换成了木工课。

生病的日子就更难捱了。他得过流感,高烧烧到四十度,躺在床上整个人像被抽空了一样。保姆打电话给宫里,得到的答复是女王正在国外访问。他得荨麻疹那回,浑身起满红疹,痒得整夜睡不着,可父母呢?正在印度参加活动,报纸头版上笑容灿烂。他后来不再向大人描述自己哪里不舒服了,因为答案永远是同一句话:你要体谅你母亲,她太忙。 一个人如果在童年里从来没有得到过足够的爱,他长大以后就会像一个装满空洞的容器,四处找东西去填。查尔斯填东西的方式,是恋爱。 他二十出头的时候认识了卡米拉。她在酒吧里跟他聊天,不称呼他王子,不紧张地保持距离,而是斜眼看着他,打趣他那些一本正经的样子。那种随意的、毫无压力的交流,对查尔斯来说简直是一片荒漠里的绿洲。他跟她讲自己喜欢的绘画和诗歌,她没有假装感兴趣,而是认真听,偶尔插一两句让人笑出声的调侃。那一刻查尔斯觉得自己像一块终于被水泡开的干茶叶,整个人都舒展了。

但他不能娶她。卡米拉的背景过不了王室那一关,她的历史不够干净,脾气也太过张扬。女王和菲利普默默看了一圈,选定了戴安娜·斯宾塞——年轻、家世清白、性情温顺,笑起来像一束刚刚摘下来的花。那时候戴安娜才十九岁,还带着少女的羞涩,在王室成员面前总是低着头轻声说话。所有人都觉得:就她了。 查尔斯心里其实知道,自己从未放下卡米拉。但他不知道怎么向父母解释——你们让我娶的那个人,不是我爱的那个人,这句话在王室的环境里简直像个笑话。他顺从了。订婚那天,戴安娜穿着蓝色套裙站在他旁边,笑得两眼弯弯,全世界都以为这是童话故事的开始。但记者散了之后,他们坐进车里,谁也没说话,隔着半米距离,像两个被安排坐在一起参加晚宴的陌生人。 婚后的生活就像一台随时要散架的机器,看上去还在运转,实际上每一步都在嘎吱作响。查尔斯继续跟卡米拉通电话,有时候是白天,有时候是凌晨三四点。戴安娜在墙的另一侧,听着那些压低了嗓门的声音,心里像有一盆冰水从头浇到脚。她一开始还试图挽救,换上漂亮的裙子等他回家,学会跳芭蕾取悦他。但查尔斯连看都不多看一眼。他的温柔、体谅、热情,在外面那个女人的声音里才见得到影子。

戴安娜的崩溃写在脸上,写过在电视直播里,写在她越来越消瘦的手臂和那双含着泪水的眼睛里。全世界都看到了,查尔斯却始终没有回头。 1996年,他们正式离婚。一年后的夏天,戴安娜在巴黎那条隧道里出了车祸,医生说当场死亡。消息传出来的时候,查尔斯正在巴尔莫勒尔的清晨里喝咖啡,听人说王妃出了严重车祸,手里那杯茶没端稳,烫了整个手背。 葬礼上,他的两个儿子穿着黑色西装,走在灵柩后面。街道两旁堆满了鲜花,人们哭泣着叫喊戴安娜的名字。查尔斯低着头,走在两个孩子中间,没有去看自己儿子的脸,因为他知道如果自己去看,会撑不住。人们后来评价:那一刻他至少像一个父亲了。

但这样的认可并没有持续太久。舆论很快又把他钉回负心人的位置上,卡米拉也被骂了二十多年。他在这样一片嘈杂声中,安静地等了很久很久,才终于把自己的名字和卡米拉一起写进登记簿那行。 外界一直讨论:要不要干脆跳过查尔斯,让威廉直接登基?每一次民调,赞成跳过的人都接近半数。可这些声音从来没有真正改变过王室内部的规则。女王也没有给过任何暗示。她只是逐渐把那些不太重要的公务交给他代劳,像是在用漫长的时间让所有人——包括查尔斯自己——慢慢习惯这个结局。 有一年圣诞致辞,她说自己会坚持到生命的最后一天。这句话从母亲嘴里说出的时候,查尔斯正在客厅里看直播。他脸上没有表情,只静静坐了很久。没有人知道他当时在想什么。也许在想那个永远轮不到自己的王位,也许在想那个从未真正肯定过自己的父亲,也许在想这一生所有不合时宜的等待和那些注定错过的爱情。 终于,他等到那顶王冠了。可真正戴上它的那一刻,他脸上没有欣喜若狂的神色。他只是缓缓站直,目光投向那座教堂的穹顶,像在看一件迟到太久的礼物。他身后,两个儿子并肩而立,威廉望着他的目光里,有种说不清的复杂。 他这一生,从来不是一个完美的人。他敏感、固执、有时笨拙,会伤害别人,也伤害过自己。但他也是那种在冷风里长大、却始终没有学会彻底麻木的人。是的,他犯过错,有些错无可挽回。可当一个人从三岁起就被按在未来国王的位置上,被剥夺了普通人的选择和犯错的权利,他的人生,注定就是一场漫长的、不属于自己的演出。他只是走到今天,站在那只属于他的聚光灯下,听完这一场漫长的掌声与嘘声,然后转身,向后半段路走去。 那个画面没有人拍下来。王宫里有一条长长的走廊,他小时候经常一个人站在那里发呆。据说那天加冕仪式结束后的夜里,他又站过一次。窗外是温莎堡的雨,雨点打在石墙上,溅起一片细碎的雾。他站在廊下,没有撑伞,背影看起来像那个四岁起就被人群推向王座的孩子——只是这一次,他身后没有母亲,没有保姆,没有朝臣,只有他自己那些又弯又长、终于走到头的脚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