3.3 国际对标：MIT的“AI+X”与斯坦福的HAI模式

美国顶尖高校在培养目标变革上走得更早。

MIT的Schwarzman计算学院提出了“AI + Everything”战略，要求所有本科生——不只是计算机专业——必须修至少一门计算和AI相关课程。MIT认为：未来知识工作者不需要每个人都会写AI模型，但每个人都需要理解AI的能力边界、能与AI系统有效协作、并能对AI输出进行批判性评估。[17]

斯坦福大学以人为本AI研究院（HAI）则强调AI教育必须与产业深度对接，开发了与Google、Microsoft、OpenAI合作的“AI素养认证”体系，学生毕业时可获得直接被产业认可的认证。MIT甚至推行了“技术护照”制度——将课程成绩转化为可验证的数字权益凭证，2023届毕业生平均获得7.2个企业直接认证的技能徽章。[17][18]

四、教学内容重构：学科课程体系的革命性调整

4.1 “先减后加”：计算机类课程体系的重构

教学内容变革最激烈的领域发生在计算机科学教育。2026年春季学期，中国顶尖高校几乎同步开启了课程体系的深层重构。

华中科技大学发布的本科人才培养方案中最关键的一句话是“先减后加”：[7]

l“减”的部分：传统语法教学和基础编程训练——数据结构课上不再要求手写红黑树，编译原理不再要求手写词法分析器。

l“加”的部分：系统架构设计、AI协同开发、跨学科创新实践——要求每个专业至少新建一门“AI+X”课程。

复旦大学的《生成式软件开发》课程直接叫“把软件聊出来”，面向非计算机专业学生，不教Java语法，教的是问题拆解、方案规划、过程迭代、代码评审。

清华大学《操作系统》引入字节跳动AI编程产品TRAE，助教不再检查代码语法，而是检查学生对调度策略、内存管理等底层概念的理解是否到位。[7]

这种转向的本质，是从“技能导向”转向“能力导向”，从“教语法”转向“教系统思维”。不是不用代码了，而是代码从“学习目标”变成了“学习工具”。[7]

4.2 从“语言工具”到“跨文化交流”：大学英语课程改革

“语言只是交流的媒介，真正决定交流效果的是文化理解能力。未来国际交流不仅是会说英语，更重要的是能够理解不同文化背景下的思维方式和价值观。” ——深圳理工大学英文中心主任 李寄[8]

深圳理工大学2026年宣布将“大学英语”更名为“跨文化交流课程体系”，不再单独设置传统大学英语必修课。

四川大学加强学术英语课程建设，北京航空航天大学将全球胜任力培养融入公共外语课程，安徽大学推进跨文化通识课程。

虽然各个学校的改革路径不完全相同，但它们都共同指向了一个共同目标：培养能在国际舞台上讲好中国故事、实现平等交流的复合型人才。[8]

4.3 从“纸上谈兵”到“脱虚向实”：文科教育改革

南开大学系统推进新文科建设，发布《南开大学新文科建设规划》，推动文科教育“脱虚向实”。其核心举措包括：FSE项目（关键语种+理工类专业复合培养）、FAS项目（非通用语+人文社科复合培养），以及2025年新增的“智慧医学工程+日语”交叉项目。其目标是：“让每一个文科毕业生都具备扎实的专业根基、必要的数智素养与开阔的国际视野。”[9]

五、培养方式创新：师—智—生三元结构与pBL/PBL教学

5.1 从“师—生”二元到“师—智—生”三元：教学关系的重构

如果说培养目标是逻辑起点、教学内容是实现路径，那么教学关系的重构则是培养方式变革的底层支点。

教育部教育数字化专家咨询委员会主任委员、武汉理工大学校长杨宗凯指出：人工智能正在促进教学模式从传统“师—生”二元结构向“师—生—机”三元结构转变。[10]

（【王珏老师注】本文将这一三角关系称为“师—智—生”，更能清晰地表达“人工智能”的作用）

在“三元结构”中，“智师”能够理解学习情境、生成个性化学习内容、呈现认知过程并参与意义建构，通过“思维链”（CoT）与“行动链”（CoA）技术与“人师”形成互补关系——“智师”发挥结构化知识处理与实时反馈优势，“人师”则在价值引导、情感支持、创造性思维培养方面具有独特优势。[11]

这一转型的本质是从“工具赋能”转向“智能协同”：人工智能不再是辅助工具，而成为具有一定自主性的教育参与者——即教育“准主体”（quasi-subject），与人类教师和学习者共同构建教育共同体。[11]

5.1.1 三元角色的功能分工l师（人师）Learning Designer

从知识权威到育人主导。承担教学设计、价值引领、情感支持与创造性引导。需向机师学习、并教机师当老师。[13]

l智（智师）Cognitive Partner

从辅助工具到准主体。提供个性化内容生成、实时反馈、学情诊断与过程性数据。主导标准化、重复性辅助任务。[13]

l（学生）Active Explorer

从被动接收者到主动探索者。借助智师支持进行多模态交互、问题提出、信息整合与批判性分析，实现认知过程外显。[11]

华东师范大学 梅兵校长提出：在上述师-机-生的三角关系中，“机师”既是教师的教学伙伴（“教育合伙人”），也是学生的学伴（“学习合伙人”）。机师主导处理标准化、重复性的辅助性教学任务，从而将人师从繁重的事务中解放出来；人师主导进行创造性、情感性、价值性的引导工作，如激发好奇心、培养批判性思维、实施情感沟通与价值观塑造等。[13]

苏旭东则从“人师”视角提出四维行动框架——认识驱动、立足所长、善于选择、有效防范，刻画教师如何在三元结构中保持主体性。[12]

5.1.2 数智化教师的素养重构

华东师范大学 梅兵校长提出，数智化教师应以教育家精神为引领，将三种核心能力融为一体，其中“双师融合指导力”直接对应三元结构的驾驭能力：[13]

哈尔滨工业大学

“AI+智慧教学空间”赋能“师—生—机”三元协同育人（化工化学类课程）

面向“AI+”和“+AI”复合型人才培养需求，哈工大将AI、超算与智慧教学深度融合，基于大模型优化学科专属AI智能体。创设泛在化三元协同育人场景，利用智能体和知识图谱，实现自适应式个性化“学”与“思”、学科交叉项目式“践”、智能化案例式“悟”，形成“跨学科、多平台、自适应”整合式教学实践范式，获中国石油和化工教育教学成果特等奖。[14]

东北林业大学

高分子材料与工程专业英语“师—生—机”三元协同创新实践体系

依托清华大学学堂在线AI与大模型技术，构建AI智慧课程平台，采用RAG（检索增强生成）技术抑制模型幻觉。教师利用智能备课助手、教学案例生成器与思政点建设功能进行教学设计；学生通过知识图谱、智能学伴形成个性化学习路径；机器构建“高分子英语智库”“高分子翻译官”“英文学术优化助手”三个智能体，提供24小时虚拟陪练与多模态反馈，解决教材时效性差、术语发音训练不足、实践场景缺失等五大痛点。[15]

重庆工程学院

《计算机组成原理》“师—生—机”三元协同全链路教学创新与实践

作为数智技术赋能课程建设案例，该校在《计算机组成原理》课程中实施“师—生—机”三元协同的全链路教学创新，覆盖备课、授课、练习、评价全过程，体现三元结构在工科核心课程中的落地路径。[16]

5.2 pBL：问题导向的学习

“问题导向学习”（project base learning）是国际上已流行多年的教学方法。它能够很好地起到激发学习动机、调动学生主动思考、开展高阶思维（包括创造性思维）的效果。

而国内高校课堂中大量采用的是“知识告知”式教学，其目的是希望学生快速理解知识、牢牢记住知识，然后用知识去解题或应用。在国际上，这被称为“直接教学（direct instruction）”。有效的直接教学确实能够较好地达到促进学生思维、帮助学生理解的目的。然而，很多高校老师的讲授技巧不足，不仅枯燥无味、难以调动学生的学习兴趣，而且照本宣科，也难以促进学生的理解，就更不必说促进学生的思维发展了。

在AI时代，这一教学方式的弊端愈发突显。因为，在AI拥有着全人类的几乎所有知识、而且相当擅长于处理和加工知识，包括用各种方法讲解知识、从多维度多层次多视角解读知识、为学生开展个性化地疑难解答、甚至可以轻松开展苏格拉底“产婆式”思维引导。因此，以“知识告知”为主的教学方式对于学生来说既无意义、更无吸引力，于是课堂中“抬头率低”的情况越来越严峻，这本质上是学生对传统教学内容、传统教学方式的无声抗议。

针对这一现状，李培根院士在《求是》杂志发表的《智能时代更需要让教育生动起来》一文中，将“问题导向”置于教育改革的核心位置：[5]

“当今课堂的沉闷，根源在于它往往从知识出发，而非从问题出发……引导学生观察问题、探究问题、质疑问题、想象问题——即使问题是人类已有的知识，但因为是主动思考的过程，学生就能体验到生动。”[5]

从本质上，“问题导向”与“知识导向”的教学价值取向是截然相反的。相比知识导向“以结论记忆+卷面考试+浅层应用”的价值取向，问题导向注重“情境创设”、“问题提出”，促进学生在具体场景中理解知识的背景，主动思考如何运用已有知识与思维方式解决问题，并在老师引导、同学讨论、动手实证等“高参与”的环节中，达成“知识深度理解”、“学习情感”和“学科思维方法”的三重提升。

因此，在高校中提倡多开展“问题导向的教学”（pBL）有助于将老师的教学价值观由“知识掌握”转向教育的更深层目标——“动机激发”和“思维发展”。怀进鹏部长对此作了如下表述：“更为关键的是，学生追问‘为什么’的冲动、学习的内驱力、近乎天真的好奇心，这是启智增慧的内核；主动发现问题、探究问题、求解问题的能力，以及敢于试错的精神，这是创新潜质的关键。”[3]

5.3 PBL：项目式学习

作为激发学生学习动机、赋予知识以“意义感”、促进学生“思维发展”的有效教学方式，PBL（Project Based Learning，项目式教学）比pBL（Problem Based Learning，问题导向的教学）对传统课堂的变革更加剧烈。

pBL总体上还是维系了传统课堂教学的框架和流程，只不过要求老师具备更高超的教学技巧、课堂中要有更多的互动性、参与性和生成性。而PBL是完全打破了传统课堂的教学形态，以“实施和完成一个真实的项目”贯彻教学的始终。PBL要求发挥学生的主体性、学习的主动性、以项目作为学习的载体，无论是老师的讲解、还是学生的自学、探索、实践，均围绕着有特定主题、确定性目标的项目来展开。评价学习成效的也并不完全依靠卷面考试，而是包括项目的完成情况、开展项目的过程性评价（当然也包括对学科知识的掌握与应用情况）。

作为AI对教育教学的挑战的应对举措之一，我国对PBL这一新型教学方式给予了高度重视。国务院《教育发展“十五五”规划》明确“鼓励高校推广‘项目制’育人培养方式”[3]，将当下以“知识传授”为主的传统课堂，全面转向“让学生在‘真环境’中感受‘真问题’，给出‘真方案’”的新型教学方式（怀进鹏部长，2026世界数字教育大会上）[3]。

我国一些高等院校已先期开展了“项目式教学”的实践。

电子科技大学：构建了“始于新生、贯通四年、逐级挑战”的新工科项目式课程体系。新生入门项目激发兴趣，中级项目深化专业集成，毕业顶峰项目直接对接国家重大需求或企业“卡脖子”技术难题。[2]

复旦大学：全面推行项目制培养，学生入学后可自由选择或转换专业方向，通过本研融通的“立交桥”模式在四类培养路径间灵活转换。[2]

南开大学：依托遍布全国的“中国式现代化乡村工作站”等平台，与行业领军企业联合培养学生，构建“专业实践+社会实践”双轮驱动的项目制实践教学。[9]

5.4 评价体系的根本性变革

培养方式的变革最终落在评价方式的变革上。WEF报告明确提出“从Outcome-based Assessment转向Process-based Assessment”。[1]中国的政策与实践也在快速跟进。

怀进鹏部长明确表示：“在中国卓越工程师培养计划中，研究生可以用专利、产品设计、方案设计等创新性成果申请硕士博士学位，突破学位授予‘唯论文’限制。”[3]

最具前瞻性的设想来自华中科技大学的“一生一智能体”项目：从大一入学起，每个学生拥有一个贯穿整个大学的AI智能体，记录所有项目的开发过程和评审反馈。到大四时，这个智能体成为完整的“能力成长档案”——企业面试时不看成绩单，看智能体记录的对话历史。[7]

复旦大学《生成式软件开发》课程的评价设计同样极具创新：学生每一轮和AI的对话都被记录，教师评分不看最终代码质量，看的是对话过程的拆解逻辑、迭代策略和评审能力——一个学生如果只靠AI一次生成完整正确代码，得分不高于一个AI生成了三次错误代码但每次都精准定位了问题的学生。[7]

评价转向的核心：不再评价“学生知道什么”，而是评价“学生能做什么”和“学生如何与AI协作做到”。评价从平面的知识复现，变成了立体的能力画像。

六、结论与建议

1. 范式转换已成共识，落地执行尚存鸿沟。从怀进鹏部长到UNESCO，从WEF到李培根院士，从清华到MIT，“从知识传授转向能力培养”已成为全球高等教育变革的最大公约数。但共识从政策文本转化为课堂实践、从顶尖高校扩散到全国2000多所院校，至少需要五到十年。

2. 三个维度联动，培养目标是逻辑起点。目标变革（知识本位→能力本位）、内容重构（学科逻辑→问题导向）、方式创新（师—生二元→师—智—生三元、课堂灌输→项目制）三者环环相扣。其中，培养目标的重新定义是最根本的变革驱动力。

3. 教学关系重构是方式变革的底层支点。“师—智—生”三元结构取代“师—生”二元结构，意味着教师角色从知识权威转向育人主导，机师作为“准主体”深度参与。但高质量人机协同的根本支撑仍是“人师”的高质量参与，技术始终是手段、育人才是目的。

4. 教学方式变革是教育变革的关键环节。如果高校教师仍然维系“知识讲授/结论告知”为主的教学方式，是无法培养出适应AI时代的人才的。高校应尽快转向“问题导向的教学”pBL、“项目式学习”PBL等更容易激发学生学习动机、培养学生“高阶思维”、“批判性思维”、“创造力”、“社会情感能力”的教学方式。

5. 评价改革是“最后一公里”。如果评价方式不变，前面所有变革都可能沦为纸上谈兵。从“考知识”到“考能力”、从“终结性”到“过程性”、从“唯论文”到“多元成果认定”，评价体系的变革是决定改革成效的关键变量。

七、参考文献

1.[1]世界经济论坛《塑造未来学习：做好AI时代的教育准备》（WEF AI Readiness Report 2026）

2.[2]怀进鹏：高等教育必须加速从“知识传授”向“能力培养”转变. 国开社会教育，

4.[4]UNESCO《全球教育监测报告2026》：未来教育不考知识

5.[5]李培根：智能时代更需要让教育生动起来. 求是

11.[11]袁磊, 徐济远, 刘沃奇：数智教育生态下人机协同教学范式转型[J]. 开放教育研究2025, 31(2): 108-117.

12.[12]苏旭东：数智时代的“人师”与“机师”协同教学[J]. 开放教育研究2024, 30(4): 46-52. https://epc.swu.edu.cn/info/1312/5332.htm

13.[13]梅兵：以教育家精神引领涵养新时代数智化教师成长[J]. 人民教育2025(23). https://jsjyxy.ccnu.edu.cn/info/1106/13961.htm

14.[14]哈尔滨工业大学：“AI+智慧教学空间”赋能“师—生—机”三元协同育人. https://chem123.hit.edu.cn/info/1013/1354.htm

15.[15]东北林业大学：AI赋能高分子材料与工程专业英语“师—生—机”三元协同教学模式创新与实践.

16.[16]重庆工程学院：《计算机组成原理》“师—生—机”三元协同全链路教学创新与实践. https://zs.cqie.edu.cn/html/21/content/26/03/74408.shtml

17.[17]MIT Schwarzman计算学院“AI+Everything”与斯坦福HAI模式综述（含技术护照、AI素养认证）. https://blog.beaconedu.tw/ai-requirements-university-corporate

18.[18]斯坦福、哥大CS课表大换血：2026顶尖名校的讯号.https://blog.beaconedu.tw/top-university-cs-curriculum-change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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