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天下午的风从窗缝里挤进来,带着一股子铁锈味。我蹲在屏风后面,膝盖抵着冰凉的地砖,听见自己的心跳像擂鼓一样砸在耳膜上。
继父的惨叫声从里屋传出来,一声比一声哑。接生婆在里面忙活了大半个时辰,热水换了一盆又一盆,血水顺着门缝流出来,在青砖地上洇开暗红色的印子。我母亲站在屏风另一侧,手里攥着一条白毛巾,指节发白。

我那年十二岁,躲在屏风后面纯属偶然。本来该去学堂的,可早上起来肚子疼得厉害,母亲便让我留在家中歇息。谁知刚躺下没多久,继父就从田里被人抬了回来,说是犁地时被牛顶了肚子,当场就见了红。
村里人都说继父命硬,被牛顶了还能自己走回来。可我知道他走回来的时候,裤腿上全是血,脸色白得像纸。母亲看见他,手里的碗都摔碎了,碎瓷片蹦到我的脚边,我低头看,那上面沾着一粒米。
接生婆是隔壁村的,姓周,嗓门大得能掀翻房顶。她一来就嚷嚷:“男人生孩子,我接了一辈子生头回见!”母亲没接话,只是把继父扶进里屋,又打发我去烧水。
我蹲在灶台前添柴,听见里屋传来继父压抑的闷哼。他平时是个话少的人,力气大,能扛两百斤的粮袋。可这会儿他的声音听起来像被什么东西掐住了喉咙,断断续续的,带着一种我从未听过的恐惧。
水烧开了,我提着壶往屋里走。母亲在门口拦住我,说:“你回屋躺着去,这儿不用你。”她的声音很平,像在说一件稀松平常的事。我点头,转身往自己屋走,走到一半又折回来,绕到屋后的窗根底下。
窗子半掩着,我踮起脚,正好能看见屋里的一角。继父躺在炕上,肚子鼓得老高,青筋暴起。母亲站在炕边,手里拿着那把剪脐带的剪子,在灯下闪着寒光。
接生婆按住继父的腿,嘴里喊着:“使劲!再使把劲!”继父的喉咙里发出嗬嗬的声音,像一头被捆住的牛。我从来没见过他这样,他平时连眉头都不皱一下,这会儿却满脸是汗,眼珠子瞪得快要掉出来。
我蹲在窗根底下,腿麻了也不敢动。大约过了半个时辰,屋里忽然安静下来,紧接着是一声婴儿的啼哭,细弱得像猫叫。接生婆的声音带着喜气:“是个小子!六斤半!”
我松了口气,正要站起来,却看见母亲的身影晃了一下。她弯下腰,像是在查看孩子,然后她的手动了。我透过窗缝,清清楚楚地看见她用手捂住了婴儿的口鼻。
婴儿的哭声戛然而止。
我的心一下子提到了嗓子眼。我张了张嘴,却发不出任何声音。母亲的手停在那里,指节弯曲,像一只扣在婴儿脸上的白蜘蛛。接生婆背对着她,正在给继父处理伤口,浑然不觉。
时间像凝固了。我听见自己的心跳声,又急又响,仿佛要从胸腔里蹦出来。母亲的手终于松开了,婴儿的哭声又响起来,还是那么细弱,却带着一种劫后余生的颤抖。
母亲直起身,把婴儿抱起来,递到继父面前。她的声音很轻:“是个小子,你看。”
继父抬起眼皮,看了一眼,嘴角扯出一个虚弱的笑。母亲也笑,那笑容像贴上去的,眉眼弯弯,却透着一股说不出的凉意。
我蹲在窗根底下,浑身发抖。风从墙根刮过来,吹得我后背发凉。我不知道自己是怎么走回屋的,只记得躺到炕上的时候,被子是湿的,不知道是汗还是别的什么。
那天晚上,母亲端了一碗红糖鸡蛋进来,放在我枕边。她说:“你身子虚,补补。”我盯着那碗鸡蛋,黄澄澄的,冒着热气,却一点胃口也没有。
母亲在炕沿上坐下来,伸手摸了摸我的额头。她的手很凉,像刚才捂婴儿口鼻时一样凉。我忍不住打了个寒颤,她感觉到了,收回手,说:“睡吧。”
我闭上眼,却怎么也睡不着。眼前反复浮现母亲弯腰的那一幕,她的手扣在婴儿脸上,指节弯曲,像一只白蜘蛛。我不知道她为什么要那么做,也不敢问。那个婴儿是我的弟弟,继父老来得子,高兴得不得了,给他取名叫石头,说是希望他像石头一样结实。
可石头生下来就弱,哭声像猫叫,吃奶也吃不多。母亲每天抱着他,喂奶、换尿布、哄睡,看起来和任何一个母亲没有两样。只有我知道,她曾经用手捂住过他的口鼻。
这件事像一根刺,扎在我心里。白天我照常去学堂,照常帮家里干活,照常喊继父“爹”,喊母亲“娘”。可每到夜里,我躺在床上,就会想起那只手,想起婴儿的哭声戛然而止的那一瞬。
我试着说服自己,那可能是个意外。也许母亲只是手滑了,也许她是在调整姿势,也许……可我骗不了自己。我清清楚楚地看见她捂住了婴儿的口鼻,停了好几秒,才松开。
继父的身体恢复得慢,毕竟伤了元气。他不能下地干活了,只能在家躺着,每天喝药、吃饭、睡觉。家里的重担全落在母亲身上,她天不亮就起来,喂鸡、喂猪、做饭、下地,忙得像陀螺一样转个不停。
石头满月那天,家里摆了几桌酒。亲戚们来了,围着石头夸,说他长得像继父,眉眼周正,以后肯定是个壮劳力。母亲抱着石头,笑得合不拢嘴,挨个给人敬酒。我站在角落里,看着她的笑脸,心里却像压着一块石头。
酒席散后,我帮着收拾碗筷。母亲抱着石头坐在院子里,月光照在她脸上,她的表情淡淡的,看不出喜怒。我端着碗从她身边走过,她忽然叫住我:“元宝。”
我站住,回头看她。她看着怀里的石头,声音很轻:“你弟弟身子弱,你多照看着他些。”
我点头,说:“嗯。”
她没再说话,低头看着石头,月光落在她的侧脸上,投下一片阴影。我端着碗走进厨房,把碗放进水盆里,手在水里泡了很久,才觉得那股凉意慢慢退下去。
日子一天天过去,石头慢慢长大。他还是瘦,但哭声比刚出生时响亮多了。继父能下地走动了,只是不能干重活,每天在院子里晒太阳,看着石头在摇篮里蹬腿,脸上带着笑。
母亲还是那么忙,忙得像一只停不下来的陀螺。她很少笑,但也不哭,脸上总是那副淡淡的模样。我有时候想,那天的事是不是我眼花了?可每次看到母亲的手,我就会想起那只扣在婴儿脸上的白蜘蛛,指节弯曲,一动不动。
石头一岁多的时候,会走路了,摇摇晃晃的,像一只小鸭子。他喜欢跟在我后面,喊“哥哥,哥哥”。我回头看他,他就咧嘴笑,露出几颗小米牙。我蹲下来,把他抱起来,他趴在我肩膀上,口水蹭了我一脖子。
母亲在院子里晾衣服,看见我们,说:“元宝,别惯着他,让他自己走。”我说:“没事,他走不稳。”母亲没再说话,低头拧着衣服,水珠滴在地上,溅起细小的尘土。
那天傍晚,继父忽然发起烧来。母亲请了大夫来看,说是伤口感染了,得吃药。大夫开了方子,母亲去镇上抓药,回来熬了给继父灌下去。继父烧得迷迷糊糊的,拉着母亲的手,说:“秀兰,石头还小,你要把他拉扯大。”
母亲点头,说:“你放心。”
继父又说:“元宝也还小,你要多疼他。”
母亲还是点头,说:“你放心。”
继父这才松开手,闭上眼睛,沉沉睡去。母亲坐在炕沿上,看着继父的脸,看了很久。我站在门口,不敢进去,也不敢走开。月光从窗棂里透进来,落在母亲背上,她的肩膀微微抖了一下,像在哭,又像在笑。
继父的病反反复复,拖了大半年。那半年里,家里的事全靠母亲一个人撑着。她瘦了很多,颧骨都突出来了,但眼神还是那么亮,像两盏灯。石头已经会跑会跳了,整天在院子里疯玩,母亲喊他,他就跑过来,扑进她怀里。
我有时候想,也许那天的事真的是我眼花。母亲对石头那么好,怎么会捂他的口鼻呢?可每次我这么想,那只手的影子就会浮上来,指节弯曲,像一只白蜘蛛。
继父最终没能撑过那个冬天。他走的那天,天阴沉沉的,风刮得窗户纸哗哗响。母亲坐在炕边,握着他的手,一句话也没说。继父看着她,嘴唇动了动,像是想说什么,却终究没说出来。
他闭上眼睛的时候,石头正在院子里追一只鸡。母亲站起来,走到门口,喊了一声:“石头,进来。”石头跑进来,看见继父躺在床上,一动不动,他仰起头问母亲:“爹怎么不起来了?”
母亲蹲下来,抱住他,说:“爹累了,要睡很久。”
石头似懂非懂地点点头,趴在母亲肩膀上,小手拍着她的背,说:“那让爹睡吧,我不吵他。”
母亲没有说话,只是抱着他,肩膀微微抖着。我站在门口,看着这一幕,心里像被什么东西堵住了,说不出话来。
继父走后,家里的日子更难了。母亲一个人种地、喂猪、养鸡,还要拉扯我和石头。她每天天不亮就起来,晚上很晚才睡,有时候我半夜醒来,还能看见她屋里的灯亮着。
石头五岁那年,村里来了个收山货的贩子,说石头长得机灵,想带他去城里学手艺。母亲一口回绝了,说:“他还小,得读书。”贩子说:“读书有什么用?还不如学门手艺,将来能吃饭。”母亲说:“读书能明理,手艺能吃饭,两样都要。”
贩子走了,母亲蹲下来,看着石头,说:“你记住,要读书,要明理,别像你爹一样,一辈子面朝黄土背朝天。”石头点点头,说:“娘,我记住了。”
我站在旁边,看着母亲的脸,她的眼角已经有了细纹,鬓角也添了几根白发。她转过头来,看见我,说:“元宝,你也一样,要读书,要明理。”
我点头,说:“嗯。”
那天晚上,我躺在床上,又想起了那只手。这么多年过去了,那个画面还是那么清晰,像刻在脑子里一样。我不知道母亲为什么要那么做,也不知道她后来有没有后悔。我只知道,她把我和石头都拉扯大了,供我们读书,教我们做人。
石头考上初中那年,母亲杀了一只鸡,炖了一锅汤。饭桌上,石头吃得满嘴油光,母亲看着他,脸上带着笑。我也笑,却忽然觉得鼻子有点酸。
我夹了一块鸡肉放进母亲碗里,说:“娘,你也吃。”母亲愣了一下,低头看着碗里的鸡肉,然后夹起来,放进嘴里,慢慢嚼着。
我看着她,忽然想,也许那天的事,我永远都不会知道答案了。也许母亲自己也不知道答案。也许那只是一个瞬间的念头,像风一样掠过,然后又消失不见。可不管怎样,她是我们娘,她把我们拉扯大了,供我们读书,教我们做人。
石头上了高中,住校,一个月回来一次。母亲每次都要做一桌子菜,看着他吃。石头长高了,变壮了,声音也变粗了。他说话的时候,眉眼间有继父的影子。
我大学毕业那年,在城里找了份工作,租了间小房子。母亲来看过我一次,带了一袋子土鸡蛋,说:“城里东西贵,自己做饭省。”我留她住几天,她不肯,说家里还有鸡要喂,猪要养。
我送她去车站,她上车前,忽然回头看我,说:“元宝,你弟弟还小,你多照看着他些。”我点头,说:“娘,你放心。”
她上车了,隔着车窗朝我挥手。我站在站台上,看着车子开远,直到变成一个黑点,消失在路的尽头。风从站台上刮过来,带着一股子铁锈味,和那天下午的风一模一样。
我站在原地,站了很久。
我站在原地,站了很久,直到站台的灯亮起来,才转身往回走。出租屋离车站不远,我走回去的时候,路过一家水果店,买了一兜橘子。母亲爱吃橘子,可每次买给她,她都说酸,不肯多吃。我知道她是舍不得,把好的都留给我和石头。
那天晚上,我坐在出租屋里,剥了一个橘子,橘子皮的味道在屋里散开,酸酸涩涩的。我忽然想起小时候,母亲也爱剥橘子给我吃。她总是把橘子瓣上的白丝撕得干干净净,然后递到我嘴边,说:“吃吧,甜。”
可她自己从来不吃。我问她为什么不吃,她说她怕酸。后来我才知道,她不是怕酸,是舍不得。那时候家里穷,一个橘子要分好几顿吃,母亲把好的都留给我们,自己啃橘子皮。
我咬了一口橘子瓣,汁水在嘴里爆开,甜里带着一丝酸。我忽然有点想哭,可又觉得矫情,硬是把眼泪憋了回去。
日子过得很快,转眼石头就高考了。他成绩不错,考上了省城的大学,学的是机械。母亲高兴得不得了,在村里摆了几桌酒,把亲戚们都请来了。酒席上,母亲挨个敬酒,喝得脸通红,嘴里反复说:“我家石头出息了,考上大学了。”
亲戚们都夸石头争气,说母亲这些年不容易,一个人拉扯两个孩子,总算熬出头了。母亲笑着,眼角却有点红。我坐在她旁边,给她夹了一筷子菜,说:“娘,你少喝点。”母亲摆摆手,说:“没事,我高兴。”
那天晚上,酒席散了,母亲坐在院子里,看着天上的月亮。我搬了个小板凳,坐在她旁边。月光照在她脸上,她的皱纹更深了,头发也白了大半。她忽然开口,说:“元宝,你爹要是还在,看见石头考上大学,不知道该多高兴。”
我愣了一下,说:“嗯,爹会高兴的。”
母亲没再说话,只是看着月亮,看了很久。风从院子里吹过来,带着一股子泥土的腥气。我坐在她旁边,也看着月亮,心里却翻涌着那些陈年旧事。
石头开学那天,我和母亲一起去送他。火车站的站台上,石头背着行李,站在我们面前。他长高了,比我高半个头,脸上还带着少年的稚气。母亲伸手给他整了整衣领,说:“到了学校,好好读书,别想家。”
石头点头,说:“娘,你放心。”
母亲又说:“钱不够花,就给家里写信,你哥在城里,能照应你。”石头看了我一眼,说:“哥,你多照顾娘。”
我点头,说:“你放心。”
火车来了,石头上了车,隔着车窗朝我们挥手。母亲站在站台上,看着火车开远,直到变成一个黑点,消失在铁轨的尽头。她站在那里,风把她的头发吹乱了,她也没动。
我走过去,说:“娘,走吧。”她这才转过身来,眼睛有点红,却笑着说:“走吧,回家。”
回去的车上,母亲一直没说话。我开着车,从后视镜里看她,她靠在座椅上,闭着眼睛,像是睡着了。可我知道她没睡,因为她的手一直攥着衣角,指节发白。
石头走后,家里就剩母亲一个人了。我劝她搬到城里来住,她不肯,说家里的鸡还要喂,猪还要养,地里的庄稼还要收。我说那些都不值钱,她说:“那也不能荒了。”
我拗不过她,只好隔三差五回去看她。每次回去,她都在忙,不是喂鸡就是浇菜,要么就是在灶台前做饭。我让她歇着,她总说:“不累,闲着也是闲着。”
有一次我回去,看见她蹲在院子里,正在给菜地拔草。她的背弯着,像一张拉满的弓。我走过去,蹲在她旁边,帮她拔草。她看了我一眼,说:“你手嫩,别拔了,会磨出泡。”
我没说话,继续拔。她也没再拦我,我们娘俩蹲在院子里,拔了一下午的草。太阳落山的时候,她直起腰,捶了捶后背,说:“老了,不中用了。”
我看着她,忽然觉得鼻子一酸。她真的老了,头发全白了,脸上的皱纹像沟壑一样深。可她的眼神还是那么亮,像两盏灯。
那天晚上,我留在家里吃饭。母亲做了几个菜,都是我爱吃的。饭桌上,她忽然说:“元宝,你也老大不小了,该找个对象了。”我笑了笑,说:“不急。”
母亲说:“怎么不急?你看隔壁家的二小子,孩子都会打酱油了。”我说:“那是他,我跟他不一样。”母亲叹了口气,说:“你爹走得早,我也没别的盼头,就盼着你和石头都好好的。”
我放下筷子,看着她说:“娘,你放心,我和石头都会好好的。”
母亲没再说话,低头扒着饭。我看着她,心里忽然涌起一股说不清的滋味。我想起那天下午,想起那只手,想起婴儿的哭声戛然而止的那一瞬。这么多年过去了,那个画面还是那么清晰,像刻在脑子里一样。
我终究没有问出口。也许有些事,永远都不该问。也许有些答案,知道了反而更难受。
石头大三那年,谈了个女朋友,是省城本地人,家里条件不错。母亲知道了,高兴得合不拢嘴,说:“好,好,我石头有出息了。”她张罗着要给石头寄钱,让他别亏待人家姑娘。石头说不用,他有奖学金,够花。
母亲不听,还是去镇上汇了一笔钱。回来的时候,她坐在院子里,看着天上的月亮,脸上带着笑。我坐在她旁边,说:“娘,石头有分寸,你别操心了。”母亲说:“我知道,可我就是忍不住。”
她顿了顿,又说:“元宝,你也该找个对象了。你看你弟弟都有女朋友了,你还单着。”我笑了笑,说:“缘分还没到。”母亲说:“什么缘分不缘分的,你看中了谁,就跟娘说,娘去给你提亲。”
我哭笑不得,说:“娘,现在不兴提亲了。”母亲说:“那兴什么?”我说:“兴自由恋爱。”母亲撇撇嘴,说:“什么自由恋爱,还不是看对眼了就行。”
我没接话,只是笑了笑。月光落在院子里,把母亲的身影拉得很长。她坐在小板凳上,双手搭在膝盖上,像一尊雕塑。
石头毕业那年,带着女朋友回了家。那姑娘叫小雅,圆脸,大眼睛,说话轻声细语的。母亲见了她,喜欢得不得了,拉着她的手,问长问短。小雅也不见外,一口一个“阿姨”,叫得母亲眉开眼笑。
饭桌上,母亲不停地给小雅夹菜,说:“多吃点,看你瘦的。”小雅笑着说:“阿姨,我吃不了那么多。”母亲说:“多吃点好,长点肉,以后好生养。”小雅的脸一下子红了,石头在旁边咳嗽了一声,说:“娘,你说什么呢。”
母亲这才反应过来,自己也笑了,说:“我这嘴,就是管不住。”小雅低着头,扒着饭,耳朵根都红了。我坐在旁边,看着这一幕,心里却忽然有点酸。
我想起母亲年轻的时候,也是这么爱笑。可继父走后,她脸上的笑就少了,像被什么东西磨平了。现在石头有了女朋友,她笑得多了,可眼角的皱纹也更深了。
那天晚上,我送小雅去镇上住旅馆。回来的路上,石头跟我并排走着,月光把我们的影子拉得很长。石头忽然说:“哥,娘老了。”我点头,说:“嗯,是老了。”
石头又说:“我打算和小雅结婚后,把娘接到城里去住。”我说:“她肯去吗?”石头说:“我去跟她说。”我笑了笑,说:“她要是肯去,我跟你一起接她。”
石头也笑了,说:“哥,这些年辛苦你了。”我说:“说这些干什么,我是你哥。”
石头没再说话,我们兄弟俩并排走在月光下,谁也没再开口。风从田野里吹过来,带着一股子稻花的香气。我忽然想起继父,想起他躺在炕上,拉着母亲的手说:“石头还小,你要把他拉扯大。”
母亲做到了。她把石头拉扯大了,供他读书,让他考上了大学,找到了好工作,还谈了个好对象。她做到了。
石头结婚那天,母亲穿了一身新衣服,头发梳得整整齐齐,脸上带着笑。她坐在主位上,看着石头和小雅拜堂,眼睛亮晶晶的。酒席上,她挨个敬酒,喝得脸通红,嘴里反复说:“我儿子结婚了,我儿子结婚了。”
亲戚们都笑,说:“秀兰,你熬出头了。”母亲笑着,眼角却有点红。我坐在她旁边,给她夹了一筷子菜,说:“娘,你少喝点。”母亲摆摆手,说:“没事,我高兴。”
那天晚上,酒席散了,母亲坐在院子里,看着天上的月亮。我搬了个小板凳,坐在她旁边。月光照在她脸上,她的皱纹更深了,头发全白了。她忽然开口,说:“元宝,你爹要是还在,看见石头结婚,不知道该多高兴。”
我愣了一下,说:“嗯,爹会高兴的。”
母亲没再说话,只是看着月亮,看了很久。风从院子里吹过来,带着一股子泥土的腥气。我坐在她旁边,也看着月亮,心里却翻涌着那些陈年旧事。
我想起那天下午,想起那只手,想起婴儿的哭声戛然而止的那一瞬。这么多年过去了,那个画面还是那么清晰,像刻在脑子里一样。我终究没有问出口。也许有些事,永远都不该问。也许有些答案,知道了反而更难受。
母亲老了,身体大不如前。她不肯来城里住,说住不惯,还是乡下自在。我和石头轮流回去看她,每次回去,她都在忙,不是喂鸡就是浇菜,要么就是在灶台前做饭。我让她歇着,她总说:“不累,闲着也是闲着。”
有一次我回去,看见她蹲在院子里,正在择菜。她的背弯着,像一张拉满的弓。我走过去,蹲在她旁边,帮她择菜。她看了我一眼,说:“你手嫩,别择了,会伤手。”
我没说话,继续择。她也没再拦我,我们娘俩蹲在院子里,择了一下午的菜。太阳落山的时候,她直起腰,捶了捶后背,说:“老了,不中用了。”
我看着她,忽然觉得鼻子一酸。她真的老了,头发全白了,脸上的皱纹像沟壑一样深。可她的眼神还是那么亮,像两盏灯。
那天晚上,我留在家里吃饭。母亲做了几个菜,都是我爱吃的。饭桌上,她忽然说:“元宝,你也老大不小了,该找个对象了。”我笑了笑,说:“不急。”
母亲说:“怎么不急?你看石头都结婚了,你还单着。”我说:“缘分还没到。”母亲叹了口气,说:“你爹走得早,我也没别的盼头,就盼着你和石头都好好的。”
我放下筷子,看着她说:“娘,你放心,我和石头都会好好的。”
母亲没再说话,低头扒着饭。我看着她,心里忽然涌起一股说不清的滋味。我想起那天下午,想起那只手,想起婴儿的哭声戛然而止的那一瞬。这么多年过去了,那个画面还是那么清晰,像刻在脑子里一样。
我终究没有问出口。也许有些事,永远都不该问。也许有些答案,知道了反而更难受。
母亲是在一个秋天走的。那天我接到石头的电话,说母亲摔了一跤,送到医院了。我连夜赶回去,看见母亲躺在病床上,脸色苍白,嘴唇干裂。她看见我,笑了笑,说:“你回来了。”
我走过去,握住她的手,她的手很凉,像冬天的井水。我说:“娘,你感觉怎么样?”母亲说:“没事,就是摔了一跤,不碍事。”
可我知道不碍事是假的。医生说她年纪大了,骨头脆,这一摔,怕是起不来了。我守在病床边,看着母亲一天天消瘦下去,心里像被什么东西揪着。
有一天晚上,母亲忽然清醒过来,拉着我的手,说:“元宝,我跟你说个事。”我凑过去,说:“娘,你说。”
母亲看着我,眼神亮晶晶的,像两盏灯。她张了张嘴,却什么也没说出来。她闭上眼睛,沉默了很久,才说:“算了,不说了。”
我看着她,心里忽然涌起一股说不清的滋味。我想问,又不敢问。我怕她说的,是我猜了半辈子的事。我怕她说的,是我永远都不想听到的事。
母亲最终还是没能说出来。她在那个秋天走了,走得很安静,像睡着了一样。我站在病床边,看着她的脸,她的眉头舒展着,嘴角带着一丝若有若无的笑。
石头在旁边哭得像个孩子,我拍了拍他的肩膀,说:“别哭了,娘走得很安详。”石头抬起头,看着我,说:“哥,娘这辈子太苦了。”
我没说话,只是看着母亲的脸。她真的老了,头发全白了,脸上的皱纹像沟壑一样深。可她的眼神还是那么亮,像两盏灯,只是那两盏灯,再也不会亮了。
母亲走后,我整理她的遗物。她的柜子里,叠着一件旧衣服,是继父生前穿的。衣服口袋里,有一张泛黄的照片,是继父和她的合影。照片上,她笑得眉眼弯弯,继父站在她旁边,憨厚地笑着。
我把照片收起来,放进自己的口袋里。然后我继续翻她的柜子,在最底层,我发现了一个布包,打开一看,里面是一双小鞋,红色的,绣着虎头。
我愣了一下,拿起那双鞋,鞋底很软,针脚细密。我忽然想起,石头小时候也穿过一双这样的鞋,是母亲亲手做的。可这双鞋明显比石头穿的小,像是给更小的婴儿做的。
我翻过鞋底,看见上面绣着两个字:元宝。
我的手一下子僵住了。元宝是我的小名,母亲从来没叫过我大名,从小到大,她都是叫我元宝。可这双鞋,明显不是给我做的,因为我的脚比这大多了。
我拿着那双鞋,坐在母亲的房间里,坐了很久。阳光从窗棂里透进来,落在鞋面上,那虎头的眼睛亮晶晶的,像两盏灯。我忽然想起母亲临终前,拉着我的手,欲言又止的样子。
她到底想说什么?她到底想告诉我什么?
我终究没有答案。也许那双鞋,是母亲给那个没能活下来的孩子做的。也许那个孩子,就是继父生产时,母亲捂住口鼻的那个婴儿。可石头明明活下来了,活得好好的,娶了媳妇,有了工作。
我忽然想,也许母亲捂住的那个婴儿,不是石头。也许那天,母亲生的是双胞胎,一个活了,一个没活。也许母亲捂住的那个,是活下来的那个,而没活的那个,才是她想要捂住的。
可这些都只是我的猜测。母亲已经走了,带走了所有的答案。我坐在她的房间里,手里握着那双虎头鞋,阳光落在鞋面上,那虎头的眼睛亮晶晶的,像两盏灯。
我忽然想起母亲临终前,拉着我的手,说:“元宝,我跟你说个事。”我凑过去,说:“娘,你说。”她张了张嘴,却什么也没说出来。
她到底想说什么?她到底想告诉我什么?
我永远都不会知道了。
我把那双虎头鞋收起来,放进自己的口袋里。然后我站起来,走到窗边,推开窗子。秋天的风从外面吹进来,带着一股子稻花的香气。我站在窗前,看着远处的田野,金黄的稻浪在风中起伏,像一片金色的海。
我忽然想起继父,想起他躺在炕上,拉着母亲的手说:“石头还小,你要把他拉扯大。”母亲做到了。她把石头拉扯大了,供他读书,让他考上了大学,找到了好工作,娶了媳妇。
她也把我拉扯大了。供我读书,让我考上了大学,找到了工作,在城里站稳了脚跟。
她这辈子,太苦了。
我站在窗前,风从田野里吹过来,吹得我的眼睛有点酸。我伸手摸了摸口袋,那里面装着那双虎头鞋,鞋底的针脚细密,像母亲的手艺。
我忽然想,也许有些事,永远都不该问。也许有些答案,知道了反而更难受。也许母亲捂住那个婴儿的口鼻,只是她这一生中,无数个难以言说的瞬间之一。也许她后悔过,也许她没有。也许她到死,都想告诉我那个答案,可终究没有说出口。
我站在窗前,看着远处的田野,风从稻浪上吹过来,带着一股子泥土的腥气。我忽然想起那天下午,想起那只手,想起婴儿的哭声戛然而止的那一瞬。这么多年过去了,那个画面还是那么清晰,像刻在脑子里一样。
可我不再害怕了。因为我知道,母亲是爱我们的。她用她的方式,把我和石头拉扯大了,供我们读书,教我们做人。她也许做过错事,可她也是人,也有软弱的时候,也有过不去的坎。
我站在窗前,风从田野里吹过来,吹得我的衣角猎猎作响。我伸手摸了摸口袋,那里面装着那双虎头鞋,还有那张泛黄的照片。我忽然想,也许这就是母亲留给我的答案。她什么都没说,可那双鞋,那照片,就是她的答案。
她爱我们。她一直爱着我们。
我关上窗,转身走出母亲的房间。阳光从门外照进来,落在我身上,暖洋洋的。我走出院子,看见石头站在门口,眼睛红红的,看着我,说:“哥,娘走了。”
我走过去,拍了拍他的肩膀,说:“嗯,娘走了。可我们还在。”
石头点点头,眼泪又掉下来。我伸手给他擦了擦,说:“别哭了,娘要是看见你哭,该心疼了。”
石头吸了吸鼻子,说:“哥,我以后会好好照顾你的。”
我笑了笑,说:“好,我等着。”
我们兄弟俩站在院子里,阳光落在我们身上,暖洋洋的。风从田野里吹过来,带着一股子稻花的香气。我抬头看了看天,天很蓝,云很白,像一幅画。
我忽然想起母亲临终前,拉着我的手,说:“元宝,我跟你说个事。”我凑过去,说:“娘,你说。”她张了张嘴,却什么也没说出来。
她到底想说什么?她到底想告诉我什么?
我永远都不会知道了。可我知道,她爱我们。她一直爱着我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