非常失败。

我本科，头两年学法语，发现班上最不好好学习的人（不包括我），学了两年的法语水平，都直追大多数学了12年英语的普通中国年轻人，而最认真学习的几个人（也不包括我），水平已经到了可以去法国留学、在巴黎某个 Grande École

读硕士乃至于读博士的地步了。

为什么2-4年的本科专业学习，效果等同于9年的中小学义务教育学习？

因为我小时候在英语国家待过，英语是自动掌握的，之后回北京最难忍受的就是英语课。难忍受的点包括不限于：1. 老师的中国口音英语，有时是东北口音英语；2. 老师的过时英式词汇和句式，有些词汇和句式是 维多利亚时代

的（1837-1901年）；3. 非常抽象的语法知识，看起来比数学还复杂，好在我不怎么需要学；4. 被要求必须背诵默写的英语课本文章和作文范文，问题是这些文本都是中国人写的，用的都是词汇语法规范却一点也不地道充满了 恐怖谷效应

的 中式英语

，我问老师让我去背诵默写莎士比亚、詹姆斯王版《圣经》、弥尔顿行不行，实在不行让我上课不用听课去读《波西·杰克逊》和丹·布朗行不行，老师说莎士比亚、弥尔顿、《波西·杰克逊》和丹·布朗考试不考， 《圣经》是宗教文本不能在学校中传播宗教；5.

真实英语水平比我差的同学，尤其是女生，在掌握了考试技巧之后，分居然与我持平，到了高中时居然还比我高，尽管来美国后我是有能力用英语临场辩论（在哈佛与印度哥交手过）、用英文发表诗歌和小说，一夜速成的英语论文可以被久经沙场的老教授以为是精打细磨的文章（外国教授一般有能力通过一篇论文在语言风格上的细节判断它是不是学生熬夜速成的，更有能力判断是不是AI代工的，因为速成文本的细节一般不堪推敲，而AI文本的语言风格更是一望即知，而我素来以通过高超写作能力迷惑教授为最大目标，当然我的个人风格也非常有辨识度，想个性化可以个性化，想模仿ai可以模仿ai，实现反向图灵测试），而这些女生至今无一有这个能力。

由此可见，中国的英语教育不是英语教育，而是利用英语作为一个工具来筛选出理想的高级打工人，打工人的必备品质是能忍耐日复一日的高强度、高重复性、高压力的无聊工作，具备一种为了主而自我自律，主子叫你攻关A问题你就可以一夜之间掌握A问题，并根本注意不到B问题存在的能力，中国的教育系统实际上筛选的也是这些人，这与一种人的综合素质发展是无关乃至于相反的。不仅英语如此，其他一切学科，凡是在中小学阶段，实际上不是真正的知识，而是用极少和极重复（有时是极过时）的知识作为一种淘汰学生、筛选打工人的手段而已。被淘汰掉的低级打工人为自己的应试能力不足而感到自卑，被筛选出的高级打工人为自己的应试能力强大而感到自傲，实际上二者的真正智力水平可能是持平的，甚至被淘汰者可能更具备从无到有的创新探索的潜力。

在我目前的领域，文学领域，古今中外有许多不适应 普鲁士学校系统

的人却在系统之外大获成功的例子，我最喜欢的例子之一就是德意志第二帝国时代（1871-1918年）的当仁不让的德语文坛第一新锐作家、第一国民作家、第一老登作家，口出路易十四式名言“我身在何处，何处即为德国（朕即德意志）”的一生横跨现实主义、现代主义、后现代主义的20世纪德语文学巨佬兼深柜担当—— 托马斯·曼

小火车。

根据托马斯·曼50岁获得诺贝尔文学奖时接受采访的自述，他自幼极度厌恶学校，极度厌恶一切强制学习，极度厌恶普鲁士式的功利、实用、技术主导的教育模式（苏联和中国的教育模式来自于普鲁士）。因此，托马斯小火车未曾在学校中学习任何有用的知识，把一切应该用于学习的时间全部用于读书，读歌德、读席勒、读托尔斯泰、读陀思妥耶夫斯基、读叔本华、读尼采（是否读懂存疑），就是不读学校要求的课程内容，高中毕业时未拿到任何荣誉（这意味着他高中成绩非常差），不愿意上大学，在父母威逼利诱下才勉强在大学注册旁听，最后也未拿到任何学位，追随自己同样叛逆的哥哥一起前往意呆利寻求艺术家的放浪生活。

在意呆利，托马斯·曼小火车与哥哥住在一起，开始写作自己的第一部长篇小说。当时，刚统一的德意志第二帝国飞速发展，国家如日中天，在经济、科技、政治、军事领域飞速进步、四面出击、咄咄逼人，让英国和法国两个老牌霸主充满了被赶超的恐惧，不惜动用一切手段围堵德意志民族的伟大复兴，对德国进行科技封锁、工业限制、贸易惩罚，在宣传上丑化德国人，想尽一切方法阻止德国崛起。

最有趣的是，这个时候的德语文学是缺乏属于自己的长篇小说杰作的，尽管在诗歌、戏剧、哲学等领域有诸如莱辛、歌德、席勒、海涅、康德、黑格尔、叔本华、尼采等天才和大师，却在现实主义长篇小说这一当时最为新颖和前沿的体裁上没有一部拿得出手的世界级巨著。同时代的英国有简·奥斯汀、萨克雷、狄更斯、勃朗特姐妹、特罗洛普、乔治·艾略特、哈代，法国有雨果、大仲马、司汤达、巴尔扎克、福楼拜、左拉、法郎士，俄国有克苏鲁级的托尔斯泰和陀思妥耶夫斯基，即使是被欧洲人瞧不起的美国也有亨利·詹姆斯这么一位长期小说写作水平赶超了同时代欧洲人的优雅逼。

在这么一个时代下，中学时饱读了英法文学、醉心于俄罗斯文学的托马斯·曼，隐隐致力于写作一部属于德国人的现实主义长篇小说，以使自己成为新统一德国的国民大作家。在意呆利，托马斯小火车选择了以自己的家族历史为灵感，以自己的家族衰落为题材，写作一部半自传体的作品，讲述一个北方德国富商和政客家族在德国统一前夕衰落和瓦解的故事。这个故事的主题和题材，非常接近于《红楼梦》。在这部小说中，托马斯·曼倾注了自己的全部生活经验、全部家族历史、全部阅读积累，致力于创作一部第一流的杰作，在语言上精打细磨。尽管我不通德语，我问过通德语的同学，也问过德国同学，他们都表示这部小说的语言、文笔、风格属于一种非常老派的典雅德语。

1901年，26岁的托马斯·曼出版了这部名为 《布登勃洛克一家》

的长篇小说，一举成名，成为德国最为当红、最为畅销、最为家喻户晓的新锐小说家。实际上，这部书充满了一个新手小说家的各种生疏、瑕疵、缺陷，却因为迎合了当时的德国急需一部本民族的现实主义长篇小说的欲求，而在德国国内成为了一个现象级的畅销书。在德国之外，《布登勃洛克一家》对富贵大家族衰亡的描写和探讨，属于一个西方文学中未被充分书写过的题材，因此也别具新意，填充了西方文学中的一个最后空白。许多年后，一个美国南方的辍学（巧了）年轻人在思考着如何书写南北战争前后的南方奴隶主世家的衰亡时，深受托马斯·曼《布登勃洛克一家》一书的启发，写出了《喧哗与骚动》，一部独属于美国南方的长篇小说巨著。更多年后，《喧哗与骚动》对家族史和国家史的双重书写，以及其所采用的多视角、去中心、非线性、意识流等新颖写作技巧，又启发了一个南美小国的作家去写作独属于自己国家的长篇小说巨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