凌晨三点,商场中庭
创始人
2025-11-18 13:09:30

凌晨三点,商场中庭

文、图胡嘉文

凌晨三点,我去一个地方

2022年3月的一天,凌晨三点,我乘网约车驶过北京建国路。距离日出还有三个多小时。我坐在车后排,身旁放着大画幅相机包、三脚架、装满其他拍摄设备的双肩包。

有那样一刻,我忽然意识到自己陷入一种奇异的清醒。不是由于空旷道路上飞驰的车速,不是因为彻夜未眠就匆匆出门,也不是凌晨时分车厢内外的寂静,而是一种内在的清醒,源于我即将进行的拍摄。

尽管我早已不是第一次在这样的时间出门——这个项目要求我如此:所有曝光都必须在天黑与天亮之间完成,去记录那种微妙的光线变化。

多年以后,我还会记得这样的时刻吗?揣着某种狂热,在寒冷的夜里,天尚未亮,一个人出发,前往那些拍摄地。

这多么像一场热烈的冒险,而它竟已在这些年的拂晓时分一次次上演。这样的“探险”与它所唤起的心境,虽从不在我最初的计划中,却真切地成了这组作品拍摄体验的一部分。

我要去的地方,是商场,是商业广场,是凌晨三点,还未开门营业的商业广场。

为什么是广场?

我说不清究竟是从哪个确切的时刻起,明确了自己想拍“商业广场”这一空间。但我一直觉得,这个念头最早发生在2019年秋冬。隐约记得那天晚上我看完电影,肚子还饿着,发现附近只有一家商场里的点心店还在营业,就赶过去吃东西。等我走出来,发现这家熟悉的商场变得奇异起来——灯光都熄了,只有零星几家店还有亮光。大中庭又深又空,玻璃穹顶外漆黑一片。那空间显得陌生,却又不是完全陌生——它明明是你熟悉的地方,却呈现出你不曾见过的一面。

也许正是那种“深夜散场”的体验,在那段时间里出现过几次,让我开始想拍摄商场非营业状态的照片。

对我来说,商业广场有着特殊性——我甚至认为,它是属于我们这一代人的空间。

我出生在宁波,2000年前后出生的一代人,我们的童年和少年时期正逢这片土地上最大规模、也最为空前的城镇改造。相较于前辈们记忆里那些“回不去的”“被拆掉的”童年,我们的成长记忆,更多是一种交叠的城市景象,旧与新的景象同时存在。

不断出现的商业广场,正是新风景的代表之一。很多时候,在坏天气里,或者到处施工的日子里,这些商业广场就成了我们消磨时间、聚集玩耍的去处。

2006年宁波万达广场开业。那是万达开发的首家“第三代产品”,也是一个真正意义上区别于以往“百货大楼”、“商贸城”的存在。它在建筑上强调立体互动的空间关系和室内步行线的设计,也引入了更多元的商业形态。

这种被万达称为“城市综合体”的商场,在最初几个项目成功后,就成了万达延续至今的开发模式,也影响了中国购物中心的设计方向。从那以后,无数以“某某广场”、“某某中心”、“某某城”或“某某汇”等命名的综合体陆续出现。直到今天,这样的扩张仍未停止。

2020年,我获得了前所未有的充裕业余时间,因而有机会去了更多城市。那时,我第一次意识到, 商业广场几乎成为每个城市都会有的一种“热门景点”。我对这种庞大的建筑的好奇,愈加积累与强烈。

商业广场是一种被彻底规划出来的城市空间。在发展情况各不相同的中国城市中,它们常常呈现出相似性:相似的结构、相似的品牌、相似的氛围。同一家开发商在南北两地的广场,内部布局与景象可能几乎没什么差别——相比连锁快餐带来的熟悉感,这种更大尺度空间中的一致性,更容易让人产生“定位”的迷失。

然而,就在这种商业化带来的雷同性之中,另一场角力也在展开:无论是建筑外观、室内设计,还是时令性装饰、灯箱屏幕、快闪活动,这些视觉层面的系统,无不试图强调每个商场的特别,以此达成更强的竞争力——愈发新,愈发多,也愈发异质。

于是,在我决心要把相机脚架带进夜间关门的商业广场进行曝光时,我希望镜头面向的是一种多重的异质。

长时间曝光

我选择在凌晨时进行长时间曝光。因为这样一种特别的时间段,能令同一画面中同时容纳黑夜与白昼两种情境。

我在天色漆黑时进入商场,空间里仅有零星的夜间照明。接着快门开启,曝光开始。当我停止曝光时,晨光已透过商场玻璃穹顶,成为整个空间最主要的光源——而这之间的全部过程,都被底片记录下来。

这期间产生的蓝色调,更模糊了人们对这个空间所处在的时间点的感知。对我来说,晨昏线在胶片上掠过的动作,正可以充当一个融合器,把所有围绕商业广场的观察、感受与想法,混合在一起。

我把相机架在商场的中庭。中庭,这种古老的建筑元素,是大多数综合体的“标配”。在商业广场里,中庭应是最靠近“广场”所普遍指向的那种空间形态。

它首先不是一种高效率的空间利用方案,但它在纵向尺度上所能有效实现的——清晰的信息交互、有序的动线指引、良好的自然采光——令它被广泛采纳。这种位于建筑内部却具备相对开放性的区域,成为商业综合体吸引消费、招商引资的最理想展台,也是消费社会中权力与想象的交叠、标准与差异的辩证集中聚合的场域。

为了在低照度的客观条件、长时间曝光的技术前提下,追求高品质的影像,我选择了大画幅胶片。在拍摄大光比和长曝光的场景时,胶片所能获得的自然的影调表现,会远远好于数码相机。不过这也带来了不少困难。拍摄大画幅胶片所使用的技术座机,只能通过一块磨砂玻璃背版进行取景与构图。哪怕是在晴朗的室外,那个上下颠倒、左右相反的像也总叫人感到暗淡,更不消说这是夜晚的商场——有的商场暗到就连肉眼也看不清晰。

为了准确构图,我能做的只有用放大镜在背版上不断寻找商场中的光点,利用这些光点的位置,来确定画面中各种元素的位置。我常自我调侃,通过这样的方式,我练成一种接近盲拍的本领。

而且,这样的弱光环境,必须得进行长时间曝光,而在快门长时间开启进行曝光的情况下,胶片会发生互易律失效的情况——简而言之,就是没有办法直接将测光得到的曝光时长直接应用于拍摄。这让精确计算曝光时间变得尤为棘手。

为了能准确曝光,项目开始之初,我集中对我要采用的胶片做了长时间曝光下的互易律补偿和曝光宽容度的测试。然而,每个广场的光线条件各不相同,拍摄过程中光线随时变化,我时常需要在快门开启后持续测光并不断重算曝光所需时间。每一次正式拍摄的过程与结果,都为我下一次控制曝光提供了样本。

在这个过程中,失误在所难免。由于曝光时间常常需大于三十分钟,乃至二、三个小时,任何一点微小的变化都会影响最终的成片。

除此之外,胶片的冲洗也无法确保万无一失。要是看到冲洗完、扫描完的底片上出现失误,尽管难免沮丧,我也只能选择重新拍摄。如果是一些在夜间相对开放的商场,再跑一趟倒不算太麻烦。但如果商场有稍更严一点的入场管理,那么再次沟通、申请、等待批准的过程,就无疑又多了一重周折。

黑暗和静默

由于拍摄时间段特殊,多数场景我都通过邮件或面谈,事先获得了商场方面的批准或协助。但也有些地方,因联系不上或申请未果,我选择在未获批的情况下自行拍摄。

我曾经连着一个月隔三差五就“纠缠”微信聊天窗对面的商场经理,催促对方同意我的拍摄;也曾“不请自来”地走进商场总部,在经历多级否决后,最终直接找到管理部门负责人,成功拿到拍摄许可;还有一处商场,长期联系难有进展,对方不是明确拒绝就是委婉推脱,直到那个对接岗位迎来了第四任同事,才终于为我安排了拍摄。

我也曾在深夜绕着商场走了一圈,最终从员工电瓶车停车区进入;或试图从地库潜入,却迷失在错综复杂的安全通道里。这样游击式的取景,黑暗中的探索,也常以意外的方式为我提供着对于拍摄对象的新见。

不过,顺利幸运的拍摄也时有发生。有一些同我沟通的商业综合体的管理人员,不仅爽快地同意我的拍摄,也真诚地向我表达对我这个项目的认同和支持。

身处夜深人静的商场空间,我多半是很心急的。无论是机位、构图、曝光,还是借由单张照片、单个场面传递信息与感受——这一切都需要我在那个拍摄的当时做下准确判断(心里总想着别再来一次)。因此,无论冬夏,我常常拍得“汗流浃背”。

不过,也有两种情况例外,一是需要特别长时间的曝光,二是前期各方面准备特别周全完备时。在这两种情况下,我能够安静地待在那片空旷的空间里,去感受那一种静默。

我有时会从一层餐厅门口的等位区抽来一把椅子(每次都会还回去),坐在我的相机旁,无事可做,便真的什么也不做。这酷似一场免票的奇幻体验——商业广场,这座庞大的舞台、机器,在散场之后被闲置下来。人群消失了,空间的黑暗与静谧仿佛正在历经遗忘,然而也正是在那些微光下,它反而显得崭新如初。日常的公共空间在那一刻变得极具私密性,仿佛一个仅对我生效的、有生命的主体。这种休眠,似也放大了它的反面——它像在无声地表达某种渴望。而五六个小时之后,一切又将反转,换成人群向它发出消费与周转的诉愿。

从一开始,我就没有为这个项目设定时限,事实上,基于这样的观看与凝视的创作,本就不存在所谓“时效”。

集合式商业体依然在快速生长,它已成为当下中国的一座城市、一个社区的“基础设施”、“标准配套”,他们所折射的当代空间与社会底色的状况也随之更新。

我从没有设想过这个项目的收尾。但回望起来,集中拍摄确实主要发生在2020年至2023年之间。每当我发布或展出作品时,我总需要翻看整理这些照片。而每一次重新观看,对我而言都不再是第一次那样。

第一次看片时,我一定需要将1.5亿像素的电子扫描文件放到100%,去检查其中的细节与瑕疵;而后来再看,它们对我而言,是一种清晰却不再细微的形象,将我带回到一种朦胧的境地。

很难说,是具体的时间段影响乃至催生了这样的作品,还是作品无意中携纳了属于那段日子的气息与感知。

过去一年,我明显放缓了拍摄这个项目的脚步,更多关心别的议题,陆续或长或短地创作了其他的作品。但我并没有将这组作品的创作抛在脑后——有时是主动回响与思考,有时是被动的牵引。我感受到这组创作对我产生的“烙印”。

我并不想,也从未打算重复自己,或是庸常地落入对固定“风格”的追寻,但我总是情不自禁,被那些广阔而静谧的所在吸引:空旷、暂时无人问津的场所,围合的、临时性的地景。

我也越来越倾向于使用长曝光,或是拍摄清晨、黄昏与深夜——当我看到那些新洗出的胶片时,我知道,那是《广场》的引力。这些凌晨三点的出发与拍摄,在我身上留下了隐秘而深沉的痕迹,就像所有曾发生过的记忆,缓缓沉入我们共同所处的集体的身体。

朝阳路十里堡甲3号院甲1号楼, 北京 2021

东大桥路9号 北京 2022

东三环中路1号 北京 2022

光华路9号 北京 2022

光华路9号 局部

和义路66号 宁波 2021

弘安路85号院12号楼 北京 2021

金盏乡森林公园东1号 北京

久敬庄路1号 北京 2021

科学院南路2号, 北京 2021

立军路佳运园26号楼 北京 2022

立军路佳运园26号楼 局部

立汤路188号, 北京

丽都花园路5号 北京 2022

卢沟桥杜家坎环岛东北角 北京 2023

卢沟桥杜家坎环岛东北角 局部

马家堡东路101号院10号楼 2022

宁穿路1222号 宁波 2021

宁穿路1222号 局部

清林东路4号院6号楼 北京 2021

日坛北路17号 北京 2023

上地三街9号 北京 2022

四明西路7号 宁波 2021

四明中路999号 宁波 2021

天宝南街4号 北京 2022

天宝南街4号 局部

天华园二里2区19号楼 北京 2023

望京东园四区1号楼 北京 2021

望京东园四区13号楼 北京 2021

西单北大街180号, 北京 2021

欣宁街15号 北京 2022

永兴路7号院1号楼 北京 2022

永兴路7号院1号楼 局部

长政南街1号院1号楼 北京 202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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