人民网记者 李海霞

高原的风，带着雪粒与砂砾的粗粝，年复一年掠过。风里藏着两种呼吸：巍峨雪山沉缓的吐纳，戍边人胸膛里滚烫的心跳。在平均海拔4500米的西藏阿里，一代代戍边人的故事，在这呼吸间，显得弥足珍贵。这一次，我们走近日土县，走进李本洋和洛桑曲珍这对“师徒”……

“我一眼就认出了他”

洛桑曲珍从没想过，有一天会和童年偶像并肩作战。

李本洋也未曾预料，多年后，自己要向那个曾经坐在讲台下的小女孩“虚心请教”。

时间退回2010年。

彼时的洛桑曲珍还是一名小学生，而身着军装的李本洋为孩子们上了一堂国防教育课。

下班后，李本洋(左一)和洛桑曲珍复盘一天的工作。人民网记者 李海霞摄

“我虽然生在边境县，世代守在这里，但那是我第一次真正明白‘守边’两个字的分量。”多年后，洛桑曲珍依然清晰记得那堂国防教育课，“他说‘脚下每寸土地，都是先辈用生命守护下来的’，那时我就希望自己有一天也能穿上军装，像他们一样保家卫国。”一颗梦想的种子就这样悄悄落进一个小女孩的心里，像一架纸飞机，乘着高原的风，在童年清澈的天空里开始翱翔。

2017年，洛桑曲珍如愿报名参军入伍。在军营，她凭着不服输的倔劲儿进了女子特战队。高原女儿不怕苦，爬冰卧雪、摸爬滚打，各项考核全优。

后来，因家人需要照顾，洛桑曲珍不得不退伍回到家乡——西藏阿里日土县。站在草原上，风中依旧是熟悉的味道，可她心里空落落的：“守边不该只是守着家门，我想做点什么，守着更多人的安宁!”说到这里，她抬头望了望天空。

很快，机会来了——日土边境派出所招录辅警。洛桑曲珍二话不说报了名：“我舅舅也是一名辅警，他非常支持我，说警服也是为人民服务，一样可以保家卫国!”

报到那天，一位老民警——李本洋成了她的师父。

洛桑曲珍愣住了：“尽管军装换成了警服，我还是一眼认出了他。”

“他们叫我边防爸爸”

“说实话，没什么印象了。那时候她们还很小，没太记住。但这应该就是我们师徒的缘分!”李本洋笑着说，“没想到那堂国防教育课如此有意义，我觉得值了。”

李本洋的边境岁月，比日土的风沙更漫长。

16岁那年，这个湖北少年毅然离开家乡，入伍来到日土，从此就像磐石一样定在这里：“那会儿就想当兵，到最艰苦的地方去，保家卫国。”说起这些，他的眼神依旧透着坚毅。

“我们有个老兵常说‘笑对边关累月，豪饮大漠孤独’，这句话太棒了，也是我在这里坚守的意义。”这是李本洋守边岁月的真实写照。

二十多年过去，营房从帐篷变成小楼，徒步丈量边境线变成走家串户服务群众，他也从“小李”变成了“老李”。

“以前好多孩子叫我‘边防爸爸’。”说起这个称呼，他眼神柔和下来，“不过有些年龄比我还大一点呢，哈哈哈……”

他记得日土每一个角落的发展变化：“这些树是2009年我们种的，是日土的第一批树。种树是日土人民的执念。”听着师父的介绍，洛桑曲珍感慨：“原来是师父你们种的，以前怎么没听你讲过？”

“我们继续守边戍边”

进入冬月，日土室外温度已很低。师徒俩一早出门走街串巷去工作，大老远就能听到群众跟他们打招呼。

“曲珍来啦？快进来!”大家非常喜欢热情的洛桑曲珍，总拉住她说个没完。她用藏语和乡亲们沟通毫无障碍，转头再翻译给师父；李本洋则凭丰富经验和敏锐判断力，从家长里短中捕捉需要关注的信息。

不一样的是，新警务实操、移动终端录入、系统平台使用……这些新玩意儿，有时让这个“老兵”有点挠头：“我必须把这份工作做好，要是没做好，群众会埋怨，我心里就会很难受。”

“师父，点这里，不是那里……哎呀，我来吧!”看着李本洋略显笨拙地操作，洛桑曲珍有点“上火”，干脆拿过手机三两下弄好。

走家串户了解村民信息。 人民网记者 李海霞摄

“一到信息录入，画风就变了。曲珍也变师父啦!”有人调侃道。

“我性格有点急，但师父很包容，总是很耐心。”说到这里，洛桑曲珍有些不好意思。

“日常工作主要是巡逻、排查、预警等，这些我比较有经验。但在新技术应用方面，年轻人学得更快，所以我应该向他们学习。我不是在带徒弟，只是在传承一种精神。”李本洋说，“别看我们曲珍平时很腼腆，但工作时非常投入，雷厉风行，非常优秀。”

“我师父话多得很，哈哈哈……”被师父夸奖的洛桑曲珍显得有些不好意思。

当再一次回到自己曾经读书的地方，洛桑曲珍学着师父的样子给孩子们上课时，感慨万千：“觉得有点不真实……但我把师父讲给我的那句话又说给了现在的孩子们听。”那一刻，童年那架“纸飞机”穿过风雪，又飞回来了。

洛桑曲珍(右一)回到曾经的学校与孩子们一起画画。 任博摄

工作之余，李本洋也和当地群众处成了家人：“大家都认识我师父!见了面都喊他‘李班长好’。”洛桑曲珍告诉记者。

“虽然远离家乡，但在这里我收获了更珍贵的情谊。”李本洋笑着说。民族团结在这里有了最真实的体现。

“我想再努力努力，参加考试，争取成为一名正式警察，和师父他们一起继续守边戍边!”这是洛桑曲珍的愿望。

记者手记：

还没到日土边境派出所，就听说了这对“师徒”的故事。

“谁也没想到他们的缘分这么奇妙。”

“曲珍刚到所里的时候，天天在门口打拳，就觉得这姑娘‘虎’。”

“李本洋是‘老兵’，做事特别认真。”

……

抵达日土时，快天黑了。李本洋还在工作，大概又等了一个多小时才见到他。此时室外温度已是零下十几度，坐在房间里都能听到外面大风“呼呼”地刮。

洛桑曲珍一看到师父回来，原本的局促不见了，应该是心里有底了。

这几年，为改善民警生活，所里建了阳光房，养了一些绿植，让原本萧索的冬日稍显生机。我们就坐在阳光房里聊天，一直聊到深夜十二点半。

经年风沙和阳光在李本洋脸上留下了痕迹——干燥而又黝黑的皮肤。不工作时他话并不多，有着“老兵”的沉稳。

洛桑曲珍是土生土长的日土人，身上有股豪爽的劲儿。虽然看起来腼腆，但一进入工作状态立马切换到“雷厉风行”模式，即便是“师父”，有问题也会很严厉地指出来。

“曲珍，你可一点都不像看起来那么温柔哦。”

“别忘了我以前是当兵的!如果太温柔，有些工作不好开展。”穿过军装，是她的荣耀；穿上警服，更是她的职责所在。

他们跟记者分享起工作中的难事和趣事：比如谁家的孩子逃学跑到山上去，家长报警后，全体出动找孩子；比如谁家门口的垃圾桶不见了也要报警。

“群众无小事，一旦报警了，我们就得去做。”李本洋见证了日土翻天覆地的变化，也感受到群众法治意识越来越强，他从来不觉得这是小事儿。

最后，我们的话题还是回到这段奇妙的师徒缘分上，洛桑曲珍眼睛都笑没了：“我也没想到有一天能跟偶像一起工作!”

那架从童年课堂里起飞的关于梦想的“纸飞机”，10余年间穿过高原的风雪，又被另一双手稳稳接住。然后，它被赋予更坚韧的材料、更明确的航向，继续翱翔在这片需要守护的天空里。

阿里的风，依旧凛冽。它听过雪山亘古的呼吸，也听过一代代戍边人年轻而炽热的心跳。如今，这呼吸与心跳，在他们师徒间完成了某种温暖接续。隆冬时分，看着他们深入街头巷尾并肩而立的身影，听着他们与群众那一句句温暖的寒暄，我感受到：这里的雪山在呼吸、草原在呼吸，一代代守边人的呼吸和心跳，与祖国的边境线同频共振，关于忠诚与传承的赞歌一直在被续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