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教育的窄门与生命的旷野
文|图南
直到临近期末考试,李军的数学成绩测验从没及格过,甚至连基本的加减乘除都会出错,我才笃信,有些学生真的没有学习的天赋,纵使老师使出浑身解数,该不会的他还一个不会。
所以,没有教不会的学生只有不会教的老师,此言真是误人不轻。
看着桌上那几份无论如何也及不了格的试卷,我深深叹了口气,随即望向窗外,操场上几个学生正在打篮球。那个高高跃起投进三分球的,正是李军。阳光下,他笑容灿烂,与数学课上低头不语的模样判若两人。
“有些孩子,天生就不是学习的料。”这句话,是多少教师的无奈之词?我们是否在无意间,用分数的标尺丈量着每一个独特的灵魂?
上周家访,李军妈妈带我参观了他的“工作室”——其实是阳台改造的小空间。架子上摆满了手工制作的各种模型,从园林树木到航运大船,精细得令人惊叹。墙上贴着他设计的未来城市构想图,线条流畅,想象大胆。
“他从小就喜欢这些,一坐就是几个小时。”李军妈妈轻声说,“就是不爱学习,成绩不好。”
我忽然想起爱因斯坦的话:“每个人都是天才。但如果你用爬树的能力来判断一条鱼,它会一辈子相信自己都很愚蠢。”
每个老师是否都在执念让全部孩子都爬上那棵名为分数的高大华丽的巨树?!
去年教师节,我收到一份特殊礼物——一篮漂亮的插花。附着的卡片写道:“谢谢您当年没有因为我的成绩差而放弃我。现在我开了自己的鲜花店,生意不错”。

署名是十年前的学生王艳。记忆里,她是个一上数学课就睡觉,但总在美术课发光的女孩。那时我年轻,也曾为她的“偏科”痛心疾首,各种方法尝试过但收效甚微。
直到毕业前,她怯生生地给我看她的素描本,上百幅作品记录着校园生活的点滴。那一刻我才明白:她的天赋正在我看不见的地方茁壮生长。
教育心理学中有个概念叫“多元智能”,由霍华德·加德纳提出。他指出人类至少拥有八种智能:语言、逻辑、空间、肢体运动、音乐、人际、内省、自然观察。传统教育过分强调前两种,却忽视了其他同样重要的能力。
芬兰学校早已开始实践这一理念。在那里,手工课、艺术课与数学、语文同等重要。木工、缝纫、烹饪都是必修课,因为教育的目标是培养身心健康有一技之长的完整的人。
……
放下“唯分数论”的执念,并非放弃教育责任,而是拓展教育的边界。
首先,我们需要看见“看不见”的才华。那个总在课桌下折纸的孩子,可能有非凡的动手能力;那个爱在课本上涂鸦的学生,或许藏着艺术天赋;那个总是组织同学活动的“孩子王”,可能具备领导潜力。
其次,评价体系应当多元。除了成绩单,是否可以有一份“成长档案”,记录每个学生在不同领域的闪光时刻?除了三好学生,是否可以评选“创意之星”、“助人之星”、“坚韧之星”?
最重要的是,我们要重新定义成功。三百六十行,行行出状元。社会的健康发展需要的不是单一类型的人才,而是多元技能的互补。厨师、工匠、花艺师、程序员、运动员……每个认真生活、创造价值的人,都值得尊重。
回到李军身上。昨天我找他谈话,没有提数学成绩,而是聊起了他的模型。
“你将来想做什么?”
“城市设计师。”他眼睛亮了起来,“我想设计独一无二的城市。”
“那数学对你重要吗?”
“重要,我知道。”他低下头,“但我就是学不好……”
“也许我们可以换个角度学。”我拿出他设计的城市图,“比如计算这个建筑的比例,或者预算这些材料的成本。”
他的眼睛亮起了星星。

那一刻我明白:教育的艺术不在于把所有人塑造成同一个模样,而在于帮助每个生命找到最适合自己的绽放方式。
放学铃响,老师们陆续离开办公室。我收拾东西时,看到桌上一本旧相册。翻开来,是多年前的学生合影。他们如今散布在各行各业:有医生,有茶艺师,有瑜伽教练,有创业者……
其中笑得最灿烂的那个女孩,曾经因为物理不及格在走廊哭泣。现在,她是小有名气的箜篌培训学校校长,有自己成功的事业。
窗外,夕阳斑斓,篮球场上热闹喧腾,图书馆里人人专注,音乐教室琴声悠扬。每个孩子都在以自己的节奏成长。
作为教师,我们手中握着的不是雕刻刀,无法也不应将学生塑造成我们想要的形状。我们更像是园丁——为玫瑰修剪枝叶,也呵护茉莉的清香;欣赏松柏的挺拔,也赞叹蒲公英的自由。
当我们放下对分数的执念,走出这扇窄门,教育的视野便豁然开朗。我们看见的将不再是一张张待填满的试卷,而是一个个等待被发掘的生命的旷野。
每个孩子都带着独特的使命来到这个世界。我们的任务不是遮蔽他们原本的生机,而是帮他们找到属于自己的春天,让他们在丰沃的旷野,成花成树成草,枝叶葳蕤,修成各自最美的样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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