近一个世纪前,美国作家威尔·罗杰斯讽刺美国人热衷于过度消费的病态心理:“太多人花着自己还没挣到的钱,买着自己用不上的东西,来给自己不喜欢的人留下印象。”它生动地描述出美国消费主义的悖论——个人价值不只是通过生产来实现的,而是通过持续、过量的消费行为,来描绘一幅在外人看来似乎幸福富足的生活图景。
一个世纪过去了,事情正在变得更糟。现在,这种被资本和广告精心塑造的假象对美国民众生活的侵蚀日渐加重,让无数普通家庭陷入消费主义的泥潭,也正在毁掉更多人的“美国梦”。
美国民众的三道门槛:房贷、车贷和学贷
联邦储备银行2025年第三季度的报告显示,美国家庭债务总额已经达到创纪录的18.59万亿美元。其中,抵押贷款、车贷和学生贷款占主导地位。
这些贷款共同打造了美国民众的消费陷阱。美国住房抵押贷款余额占家庭债务总额约70%,也是普通美国人的最大一笔支出。但这笔支出也是美国社会高度不平等的集中放大器。低收入、有色人种等群体承担的经济压力更大,非洲裔美国人的住房成本负担率通常比白人要高10个百分点。
每年都有大量辛勤工作的美国人因无法按时还贷而陷入破产。数据表明,2025年美国个人破产申请总数近54万件,比2024年飙升了12%。而房贷就是美国个人破产的重要因素之一。
即使能够长期维持收入,是否意味着能够负担得起住宅?答案是,也不好说。美国民众长期面临着收入增长乏力和物价上升的压力,已使他们的房贷还款压力达到历史高位。
基于美国劳工统计局数据的分析数据显示,2025年12月中产阶级真实年收入(经通胀调整)较五十年前反而下降了5.7%,而在过去25年间,美国整体通货膨胀率大幅提升,而基本保障如医疗服务、食品价格的上涨速度超过整体通货膨胀率,对许多家庭而言,收入增长难以跟上医疗、食品等刚性支出的上涨速度。大量普通家庭在不知不觉中陷入持续还债的困境。
如果说房贷构成了美国家庭消费体系中的第一道门槛,那么车贷则是更加日常、也更难绕开的第二重负担。由于公共交通覆盖范围相当有限,在多数美国人的观念中,买车并不仅仅是改善生活的选择,而是维持正常生活的必需条件。
一项调查显示,超过八成的美国人认为汽车是生活必需品。对于“有车生活”的长期营销宣传,使购车被固化为家庭的刚性支出之一。在这种情况下,车贷不得不与通勤、就业和日常生活紧密绑定,成为普通家庭持续依赖美国信贷体系的重要一环。
车贷正逐渐演变为许多美国家庭难以回避的必要支出。相关数据显示,越来越多的美国购车者承受着高额月供压力。2025年,约20.3%购买新车的美国人每月还款额将达到或超过1000美元,这一比例高于一年前的18.9%。
车辆“以旧换新”则为美国人带来新的债务陷阱。不少车主在更换车辆时,旧车的价值已不足以覆盖尚未还清的贷款余额,只能将差额继续并入新的车贷之中。由此,购车变成了“以债养债”的连锁过程,使部分家庭长期被锁定在不断滚动的汽车贷款中,难以真正摆脱债务压力。
除住房和交通支出外,学生贷款已成为许多美国人实现社会流动过程中难以回避的长期负担。对不少年轻人而言,高等教育不再只是能力提升的途径,而是在进入劳动力市场之前必须先行承担的一项债务责任。高达1.8万亿美元的学生贷款规模,并未转化为稳定的向上通道,反而在很大程度上约束了大学生的就业选择,使其在职业初期更倾向于优先考虑偿债能力而非个人发展。
国会研究局2025年的数据显示,近4300万美国人背负联邦学生贷款债务,人均债务规模在3万至4万美元之间,这占到了美国总人口的七分之一。其中有一半人处于违约或准违约状态。这意味着有一部分刚开启个人职业生涯的学生就背上了债务,学生贷款不再是“投资未来”,而是制约个人与家庭财务安全的长期风险。
随着贷款利率的增长,有的学生毕业10年后仍然在偿还利息而非本金中,他们将永远追着自己的学生贷款,亦被称为“幽灵贷款”。
学生贷款问题也深受美国国内政策摇摆的影响,借款人长期处于高度不确定的政策环境之中。拜登政府曾暂停追讨拖欠的联邦学生贷款债务。然而,2023年美国最高法院的裁决阻止了该学生贷款豁免计划,这一豁免债务项目最终搁浅。
此后,政策方向再度发生变化。特朗普政府曾于去年年末决定于2026年1月初对拖欠助学贷款的借款人实施薪资代扣追缴措施,然而近期美国政府又推翻这一决定。频繁反复的政策调整,加剧了借款人在还款预期、职业规划和家庭决策上的不稳定性。
高额的房贷、车贷和学生贷款,不仅使许多美国家庭长期承受沉重的债务压力,也在偿付能力下降时引发一系列连锁后果,显著放大个人和家庭的财务与生活脆弱性。在美国的信用体系下,债务履约状况与个人信用评分高度绑定,一旦出现违约或持续拖欠,信用评级将迅速下滑,直接影响未来的融资能力。
广告和社交媒体:消费主义幻象的制造者
如果说房贷、车贷和学贷塑造了美国家庭的基本支出结构,那么广告营销所营造的精致生活想象,则不断强化着这种消费模式。在广告和社交媒体中,美好生活被反复简化为一组可购买的符号:宽敞的房子、崭新的汽车、轻松的家庭氛围和成功的个人形象。
广告似乎在不断传递同一个信息——只要买对了产品,就能过上理想的生活。无处不在的消费主义宣传将幸福、成功与具体商品紧密绑定,使消费逐渐从个人选择自由,转变为一种普罗大众的、潜移默化的生活方式。
数据显示,超大型社交视频平台正通过精准投放的广告主导年轻一代的消费习惯。调查发现,63%的Z世代和49%的千禧一代认为,社交媒体上的广告或产品评价对其购买决策影响最大。在这些平台上,奢华假期、精致穿搭和理想生活场景被不断重复,似乎在强有力地暗示,这些消费正是现代生活的标准配置。
与此同时,社交媒体上的网红逐渐成为新的消费引导者,通过日常分享和产品推荐,将商业营销包装成个人体验。数据显示,Z世代因网红推荐而产生的消费比例,已从41%上升至56%。
这类消费未必源于普通人的真实需求,却不断强化“过时恐慌”心理。这使人们在持续追逐潮流中,承受更高的消费压力,时刻紧追潮流生怕掉队,进而加深了被卷入消费主义恶性循环的风险。
现实远没有社交媒体所展示的那么美好。收入增长缓慢和上涨的物价之间的显著落差近在眼前。近期调查显示,有一半的美国民众担心不断上涨的生活成本会打乱原本的财务安排,四成美国人担忧医疗费用等突发支出。越来越多的美国人生活在焦虑之中。
债务经济与破碎的“美国梦”
个人生活悲剧的背后,反映了美国在国家层面经济政策的混乱无序。长期以来,“美国梦”常与经济增长、消费者信心和购买力提升联系在一起,而其支撑力量正是不断扩张的债务经济。
美国联邦政府债务规模已经超过38万亿美元,其中有2.25万亿美元是在特朗普本任期内增加的。在过去这些年间,美国的借款扩张速度明显快于整体经济增长,美国国家偿还债务的能力也受到越来越多国家的质疑。
换言之,无论是美国宏观经济的增长数字,还是个人层面的过度消费,在很大程度上都建立在持续举债的基础之上。这也使美国经济对债务扩张产生了越来越强的依赖。
从房贷、车贷、学贷到无处不在的消费营销,美国消费主义所塑造的,并不仅是一种生活方式,更是一套以债务为支撑的运转机制。那就是:广告营销刺激需求,需求刺激超前消费,贷款提供应急方案。
但这种消费方式能否持续?答案只有美国民众知道,特别是因陷入消费主义陷阱而生活质量逐年下降的美国人。他们中甚至有人沦为正常社会秩序的游离者和被抛弃者。消费主义所承诺的美好生活想象,与平庸乃至悲惨生活之间的反差,向持久不衰的“美国梦”叙事提出了极为严峻的挑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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编者按:朱晨歌系中国社会科学院美国研究所助理研究员,贾佳美子系中国社会科学院大学博士研究生。本文仅代表作者观点,并不代表本台观点。
来源:@CGTN