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家三代人中有“两匹马”。2026年，我和女儿都到了本命年。正月初十她打来电话，说一家三口正月十五要回娘家过元宵节。

“是按老规矩上餐厅，还是在家里做？”我和她妈妈都犯了嘀咕。

“还是去餐厅吧。”夫人想了想说，“咱家那个‘小猴’嘴太刁，难得开年一聚，总得让小朋友吃得乐呵吧。”补充一句，我家三代人中还有两个猴：“小猴”是外孙女玥玥，“大猴”是姥姥。

先说这个“小猴”吧，打小跟我们吃住，还真没如今这般“重口味儿”。那会儿图照料娃方便，女儿和女婿还把西城区房子出租了，到回龙观与我们同住一栋楼。后来外孙女上幼儿园，除了午餐，都回来吃。玥玥“吃嘛儿嘛儿香”，从不挑食，全家人都夸她好养活。姥姥包的馄饨，她吃得摇头晃脑，像一只知足感拉满的小花猫；姥爷蒸的鸡蛋羹，她就着小碗舔个精光，嘴角还沾着蛋花。

6岁该上小学了，玥玥随父母搬回广安门内，这一搬，可就不得了了。她爸妈都是大忙人，又远离姥姥这个“后勤部长”，一天到晚，哪还顾得上做饭，“小猴”的饮食习惯，发生了很大的改变。

姥姥常去学校接玥玥，回来跟我讲，女儿家的厨房真冷清，一袋5公斤的大米吃了两个月，还有剩儿。一家人除了外边吃，就是点外卖，餐桌闲了不说，还生生把不挑食的小玥玥，“培养”成了“美食家”，从小时候热衷吃宫保鸡丁、西红柿炒蛋、炸带鱼、京酱肉丝，到如今升级为烤大串儿、煎牛排、油焖小龙虾、清蒸大闸蟹。故而，但凡女儿一家人回来，我们都选择到外边就餐，常去的地儿就是邻近那家俄罗斯风味餐厅。9岁的小玥玥正逢长身体，特能吃，美味佳肴，来者不拒。

“最好在家吃”我权衡一番说，“玥玥好久没吃家里饭了，那可是童年记忆啊。”

“在家吃？什么能合她口味呢？”夫人眉头紧皱，投来征询的目光。

“换个新鲜样儿呗。”我想了想，“中午吃春饼，晚上煮汤圆咋样？她打小就乐意吃，回来‘温习’一下姥姥家的味道如何？”

“那好吧。”夫人没把话说死，“我还得探探‘馋嘴猴’的心思。”

姥姥给玥玥打电话就提了一嘴：“回姥姥家是去餐厅呢，还是在姥姥家吃啊？”

“餐厅吃啥？姥姥家吃啥？”小朋友反问了一句。

“去俄式餐厅，能吃到西冷牛排、芝士吐司、大烤串、俄式红菜汤。要到家里呢，中午姥姥给你烙春饼，晚上给你煮汤圆。”

“还是吃姥姥的春饼吧。”玥玥说：“再不吃，都忘了春饼啥滋味了。”

“怎么样，我说得没错吧。”我听了有几分得意，“孩子不能惯，要让她明白贵的东西，不一定好吃；好吃的东西，不一定对身体好。”

我心里明白，祖孙三代人在吃上是有代沟的。我俩在吃上讲“营养均衡”，在消费上讲“够用就好”；女儿女婿忙工作，追求“饮食文化”和“效率便捷”；外孙女则是“追求新鲜”和“体验至上”了。

反观老一代人，在饮食观念上，还带有时代印记。刚结婚那会儿，夫人学会了做饭烧菜；我呢，学会了买煤劈柴，外加蒸鸡蛋羹。我们的当家菜是醋熘白菜片，最奢侈的美味是红烧鲤鱼。那个年代的人，肠胃里都刻着一个“俭”字。过年吃顿饺子就是盛宴了。到如今我俩骨子里依旧摆脱不了那些印痕，总觉得粗茶淡饭也挺好的，对山珍海味往往敬而远之。譬如：做过大学教授的夫人逛博物馆比逛菜市场还勤快。她有言：“看青铜器可比吃大餐有味道。”我喜欢阅读写作，信奉古人“一箪食，一瓢饮”的信条，自以为看书和写作要比吃大餐更具诱惑力。女儿和女婿都是90后，比我俩更容易接受新潮流和合理的饮食搭配。他们并非不想做饭，而是“心有余而力不足”。虽说平时忙得一塌糊涂，一到周末也会给玥玥做几道色香味俱佳的菜。小朋友就不一样了，一生下来就长在蜜罐子里，对节俭的概念是懵懵懂懂，但她有颗好奇心，周末会帮爸妈做饭，会做西红柿炒蛋，我还吃过她烤的甜点和奶油蛋糕呢。

可见，三代人的餐桌有三种样式。我们夫妇俩的餐桌是杉木做的，质朴耐用；女儿女婿的餐桌是大理石做的，美观大方；玥玥的餐桌是亚克力做的，新潮花哨。三代人的口味都展示在餐桌上。故而老少三代在餐桌上也没少“各执一词”，且“各抒己见”。

正月十五一大早，老两口就忙活起来了。夫人在准备春饼菜的老四样：炒土豆丝、粉丝炒肉、蒜黄炒蛋、炒绿豆芽，还备了干豆腐丝、葱丝和甜面酱。我也没闲着，“受命”和面和烙饼，可擀饼这个技术活，还得夫人亲自操刀。待到“万事俱备”，我一看表都11点了，孩子们还没到。一问还要等20分钟。这会儿工夫，我的春饼烙完了，她的菜炒得差不多了，女儿一家也大包小包地进家门了。

餐桌上，小玥玥成了“首席座上宾”。姥姥帮她卷春饼，姥爷帮她开饮料。她呢，也“当仁不让”，连吃了三张卷饼，还摇晃着小脑瓜说，“好吃，好吃”。

“还是我玥玥，”姥姥知足了，“下次来，姥姥还给你烙春饼。”

“那我不就可以经常过春天了吗？”玥玥的俏皮话一出，引来满桌笑声。

三代人举杯庆新春，也是其乐融融。

我问玥玥：“那你说餐厅的饭好吃，还是姥姥做的饭好吃？”

“总在外边吃，也不大好。”玥玥开始“骑墙”。

我会心地笑了。时代在变，人们饮食习惯也在变，这本质是中国社会快速变迁的味觉映射，相互包容，三代人可以坐一桌吃顿帝王蟹，也可以坐一桌吃顿清汤面。年轻人可以品尝网红美食，老一代也可以坚守粗茶淡饭。我们不必让孩子们“像我们一样节俭”，孩子们也不必让我们“像他们一样吃喝”。时代的印记会打在每一代人的身上，饮食就是最直观的“年轮”。餐桌上的中国，也许就在这一餐一饭中，慢慢生长出新的模样。

来源：北京号

作者: 剑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