最近在重看一本《置身事内》的书时，其中有个关于产业创新的章节里面提到，中国的创新基本上都是以价格战的“成本创新”作为本土创新的主流，虽然国外讥讽为“仿造”和“山寨”，但这种牺牲一些功能和质量能让价格大幅下降，就有利于产品推广，当消费者习惯这些产品后，会逐步提升对质量的需求，这种残酷的竞争会快速洗牌，将资源和技术快速向头部集中，质量迅速提升，比如家电，国产货从起步到质优价廉，服务可靠，设计精美，也就20年时间。

这种论调让我让我十分熟悉，想起以前写过的穿越未来，智能马桶的历史进程，里面用智能手机的发展史作为引子，来模拟中国智能马桶的发展，智能马桶也正是经历了从台州创造，到潮州模仿，再到全面爆发，又到如今的头部集中，依然是一样的道理。

智能马桶的雏形最早诞生于美国。1964年，美国人Arnold Cohen发明了世界上第一台集冲洗和烘干为一体的智能马桶盖。不过，这款产品最初主要是为了满足医疗和老年保健的需求，功能相对单一，仅具备温水洗净和烘干功能，并未在普通家庭中普及。美国人的发明传到日本后，迎来了真正的爆发。日本TOTO公司引进了该技术并进行了深度改良，加入了座圈加热、暖风干燥、杀菌等多种提升舒适度的功能。1980年，TOTO推出了具有划时代意义的“卫洗丽（Washlet）”马桶盖，随后又推出一体式智能马桶。凭借极致的体验和品牌优势，美国科勒和日本TOTO全面进入中国后，一直成为高端酒店工程的标配，以极高的品牌溢价牢牢占据了国内高端市场。

中国智能马桶的发展，始于浙江台州商人的敏锐嗅觉。上世纪90年代，台州商人金建国等人在日本体验到智能马桶后，将其带回国内。在没有图纸和技术指导的情况下，台州企业通过拆解研究，于1995年成功组装出国内第一台智能便盖，开启了中国智能马桶时代。随后在2003年，台州维卫更是成功研制出全国第一台一体式智能马桶。随着2009年西马刘日志研发出第一台无水箱智能马桶，基本奠定了中国智能马桶的底层基本功能和技术。台州凭借先发优势，一度占据全国60%以上的产量，成为国内最大的智能马桶制造基地。在2015年前，台州成为了中国智能马桶的代名词。

2015年的日本智能马桶盖事件，为智能马桶作了一次国民级营销，上至中央，下级普通消费者，大部分第一次开始关注智能马桶，传统卫浴品牌看到有利可图，纷纷放弃在台州代工，开始组建自己的研发和生产团队，或者干脆直接收购智能马桶企业，其中佛山和厦门两地成为杰出代表。另一个异类是潮州，广东潮州凭借全国最大的卫生陶瓷生产出口基地的优势迅速崛起。早期，潮州多为台州提供陶瓷底座配套，但凭借庞大的陶瓷企业集群和极低的材料成本，潮州逐渐从“代工小弟”转变为“山寨创新”，为智能马桶的普及补充了完美的一环。台州因缺乏陶瓷配套基地，产能受限，市场份额从60%降至30%左右，而潮州以极具性价比的产品实现了产业爆发，顺势揽走大量份额。而2020年开始的三年疫情，线下门店受到封控限制，传统销售渠道受阻。在此背景下，线上直播带货、社区种草等新业态快速兴起。潮州卫浴企业敏锐捕捉到这一风口，掀起了直播卖货的热潮，催生了一批“网红”大军，成功带动了智能马桶的线上销售。他们通过科普短视频，以及在工厂车间开展“溯源式直播”，成功打破了信息差并建立起消费者信任，开辟了一条全新的渠道，为中国智能马桶的发展留下不可磨灭的贡献。潮州与台州、佛山，厦门等地共同构成了中国智能卫浴的超级产业带，中国智能马桶进入了春秋战国大乱战时代。

2022年疫情结束后，智能马桶又开始进入一个新的时代，经过多年的积累和争斗，凭借原来的网络和品牌优势，恒洁九牧箭牌逐步突围成功，三大品牌占据了近40%的市场份额，有形成垄断之势，详见智能马桶的恒九箭，已成时代的航母巨轮（2026年中国智能马桶产业竞争格局深度分析）。高端市场的科勒和TOTO，虽然还占据了高端主要市场，但是中国这些年的强势崛起，国人更有自信，已有越来越多的消费者开始相信国有品牌。潮州的市场规模还是很大，但前期的低价低质策略虽然快速抢战了市场，但同样迎来了反噬，成为了当年手机界的华强北。有些上规模的企业开始谋划转型，有些小企业只能一条路走到黑，继续在低价里挣扎，最终生存空间越来越小。而台州，在上下夹击之中，生存都变成了每个企业该思考的问题。

2026年上海卫浴展，恩仕的老李头正式推出智慧浴室新概念，最近在一场论坛活动中，更是进一步发表“重塑智能卫浴产业健康生态链”的演讲，估计未来几年，做智慧浴室专家会成为恩仕的战略重心。他一直是我很敬重的前辈，2010年当我入行时，恩仕已暂露头角，2012年的纯平智能马桶上市，几乎改变了一种审美方向直到如今依然不过时，做品牌规划时，我曾两次模仿过恩仕，他有段时间会经常发朋友圈营销，我还曾用心整理过相关文字，现在他又变成老李头在经营微信视频号。恩仕出身瑞士，创始人之一Daniel Grob先生本身就是瑞士血统，一直有一种高高在上的感觉。营销活动也一直走的精英路线，旁人看到的都是酒会，国际化，和著名设计师绑定，高贵但不被大众接受。当年他可能是想做中国的科勒，但品牌的打造太费时间和金钱，十几年来估计最少花掉了十个亿以上，虽然背后有着威迪亚这只巨大的现金奶牛支撑，但依然不温不火。科勒和TOTO在中国正需要品牌的时候提前布局，几十年的积累加上本身的品牌历史底蕴，短期内恩仕肯定无法追上，他生不逢时。

前面提过，中国正在强势崛起，这种精英化叙事受众已越来越少，国货当自强，恒九箭这些年在国潮/国货这方面可没少下功夫，他们如今能成为卫浴界的国民品牌这方面引导功劳可不小。从智能马桶到整体卫浴，再到如今的智慧浴室，老李头一直在做正确的事情，但总感差一口气，缺少一点什么，每次都是惊艳出场，平淡发展，无声收场，被迫或主动转型。这次的智慧浴室，估计他同样会踩中风向，但是和以前如出一策的精英营销思路，最终还是会是同样的结局。中国只会越来越强大，国人只会越来越自信，精英始终只是少数消费群体，如果一直只做一个独特的小众品牌没问题，但如果想成为国民品牌，不行。因为人民，只有人民才真正代表了现在的中国。

最后提一下台州智能马桶，上次2026上海厨卫展，E3馆台州智能马桶品牌最后的坚守中提到，台州的品牌代表已只有西马，特洁尔和怡和了，怡和专业代工，几乎没有做品牌的可能，特洁尔保守发展，也不会有太多的惊喜，只有西马，高峰期在全国曾有500多家店面形象，勉强有品牌的样子，如今市场萎缩，已不复当年。现在恒九牧营收入都是以几十亿上百亿计算，以台州企业这种几亿的规模，再去竞争全国市场几乎已不可能，不如实事求是，在守护好已有的全国经销商前提下，踏踏实实集中人力和财力做好台州市场，浙江市场，华东市场，有可能的情况下再图谋全国市场。

家电行业，单一的电视/空调企业基本没有，都是家电或科技集团，手机行业也一样，华强北的山寨消失了，以前专心只做手机的魅族也快消失了，余下的华为，苹果都有完整的产品线，组成了越来越牢固的生态系统。智能马桶呢，从台州发源，再到潮州的山寨，到如今的向恒九箭集中，他们有一个很明显的特征，都是做整体卫浴的，未来很有可能会走向智慧生态，有可能只是卫生间生态，更有可能的是融入居家生态，成为智慧家居的一部分。其实十年前，华为，小米已经在尝试这种事情，也许是时机未到，也许是技术不成熟，但这可能是趋势。至于台州，应该是没有能力参与这种级别的竞争了，除了代工分取其中一点微薄利润，唯一能做的就是利用本地优势，用高性价比产品和极致的服务做好区域品牌吧。

凡人 2026年6月28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