来源:FT中文网

当经济与技术越来越像一套需要持续管理的系统,社会也在寻找新的语言,来回答“谁负责”“谁承担风险”“谁拥有决定权”等问题。
文丨卢盈瑾
19世纪中叶的伦敦,看起来像一台突然提速却还没装刹车的机器。蒸汽机推高了生产效率,工厂昼夜运转,城市在几十年间迅速膨胀,街区一圈一圈向外延伸,地图刚画完就已过时。街道上挤满第一次离开土地的工人,口音各异、步伐匆忙,工厂里是前所未有的劳动强度,而关于市场、理性与交换的解释,却仍停留在一个更慢、更稳定的时代。
世界在狂奔,但没人告诉我们规则已经变了
令人不安的,从来不是变化本身,而是变化发生时,人们却说不清它意味着什么。财富在增长,工作时间在拉长,城市比以往任何时候都更喧闹,但秩序感却在悄然消退。许多人开始感觉到,熟悉的生活逻辑正在松动,却又找不到合适的词汇来描述这种不适。现实已经改变,解释现实的语言却还停在原地。
这种“说不清”的状态,几乎总是结构性转折的前兆。它不是以突发事件的形式出现,而是通过日常经验一点点渗透进来——努力与回报不再对齐,忙碌却难以换来确定感。身处当下的我们,对经济的困惑与当年站在伦敦街头的人并没有什么不同。不是现实停止运转,而是用来理解现实的方式,明显慢了一拍。
解释总是姗姗来迟:从马克思的工厂,到凯恩斯的失业潮
回看历史,马克思的出现并不是思想史上的灵光乍现,而是一种被现实逼出来的解释更新。工业资本主义已经重塑了生产方式,雇佣劳动成为常态,阶级分化迅速加深,但主流经济理论仍沉浸在交换与价格的抽象讨论中。马克思试图说明的,并非道德判断,而是结构事实。当生产关系发生变化时,旧有的解释体系必然失效。他的理论之所以引发争议,正是因为它直面了已经发生、却尚未被清楚命名的现实。
几十年后,大萧条让类似的解释危机再次出现。失业蔓延、需求崩塌,但“市场会自动修复”的语言已无法回应现实。凯恩斯的突破,并不在于提出激进主张,而在于承认。如果理论无法解释持续性的失业与停滞,那么问题可能出在解释框架本身。他所提供的,并不是一个完美答案,而是一套暂时能够对接现实的理解方式。
从马克思到凯恩斯,真正相似的不是他们给出的结论,而是他们所处的位置——站在旧语言已经失效、新语言尚未被普遍接受的时代缝隙中。经济结构先行改变,解释语言随后才被迫跟上,而这一过程往往伴随着争议、不安与误解。历史反复表明,新的经济现实几乎总是先被“经历”,而不是先被“理解”。思想更新更像是对现实的迟到回应,而非提前预告。
平台、算法与看不见的门槛:今天的经济正在用另一种方式分配机会
如果说工业时代的门槛写在工厂门口,那么今天的门槛更像是写在系统后台里。它不张贴、不宣告,却真实存在,并持续决定谁能被看见、谁能获得机会。一个并不陌生的场景已经足够说明问题。某位内容创作者持续输出作品,互动稳定,却在一次版权申诉后明显感到推荐量下滑。作品仍可发布,但进入核心推荐池的概率显著下降。并非内容突然变差,而是账号在系统中的“可信度标签”发生了变化。
在国际市场,这种逻辑同样清晰。2025年底,Substack调整推荐与增长机制:是否完成身份验证、是否明确版权归属、是否符合平台合规要求,开始直接影响内容是否被推荐给更广泛读者。内容质量依然重要,但前提是——内容必须先被系统认定为可以被安全分发的对象。
在中国市场,这种制度性筛选出现得更早、也更系统化。以抖音、小红书以及微信公众号与视频号生态为例,平台公开规则明确指出,账号权重、历史违规记录、实名认证状态与版权合规情况,都会影响推荐、流量扶持与商业化资格。内容并非在完全对称的市场中竞争,而是先经过一轮系统性的“资格判断”。对许多创作者而言,这意味着流量波动不再只是曝光问题,而是直接影响商业合作、品牌信任与收入稳定性的系统变量。
这正符合制度经济学对不确定性的解释。制度经济学家道格拉斯•诺斯(Douglass Cecil North)将制度定义为“用于减少不确定性的约束结构”。在平台经济中,这些约束不再只存在于法律文本,而是被嵌入算法、流程与后台规则之中。另一方面,文化社会学也提供了另一层理解。法国20世纪后半叶最具影响力的社会理论家皮埃尔•布迪厄(Pierre Bourdieu)指出,象征资本之所以能够转化为现实优势,前提是被权威系统承认。今天,平台正承担着这种承认功能。认证、标签、推荐与排序,构成了一套新的象征秩序,并直接影响经济结果。
当经济变成一套系统,旧语言为什么必然失效
当机会的分配越来越依赖系统内部判断,个体体验也随之改变。在我们之中的大多数人感受到的,并不是竞争更激烈,而是规则更不透明;不是失败更多,而是不清楚失败发生在什么环节。努力并未消失,但努力是否能被系统识别、记录与放大,正在成为新的关键变量。这种变化,往往不是以剧烈冲突的形式出现,而是通过一系列细小却持续的摩擦,被逐渐感知。历史反复证明,解释语言从来不会提前到位。马克思之后,资本主义并未立刻被理解;凯恩斯之后,经济危机也没有消失。但新的语言至少让社会重新开始讨论责任、制度与选择。它们为不确定的现实提供了一种暂时可用的理解框架,使公共讨论不至于完全失语。
今天,AI、平台与治理机制正在把经济推向更系统化的阶段。在监管与备案制度日益明确的背景下,技术系统的运行边界与责任归属变得更加具体。价值如何被确认、风险如何被分配、谁被信任、谁被排除,越来越取决于制度设计,而非单次市场交换。当经济更像一套持续运行的系统时,仅靠“市场”“效率”“努力”这些旧词汇,已经难以解释真实体验。一个清晰的信号,来自多家AI 公司近期来在公共层面的表态变化。无论是在模型发布、产品更新,还是面对监管机构与公众提问时,技术能力本身往往不再是唯一焦点,取而代之的是对“责任边界”、“使用规范”、“社会影响”的反复强调。模型是否可被信任、可被问责、可被纳入治理框架,开始与模型是否强大同时被讨论。这并不是技术突然变得“更有人文关怀”,而是系统复杂度上升后,对可控性与合法性的现实需求。
在这一过程中,“伦理”“责任”“人文”等词汇频繁进入 AI 讨论的核心语境。它们并非偶然流行,而是在旧有解释体系难以覆盖新结构时,被迅速调动的价值语言。当技术系统的运行逻辑变得越来越不透明,社会往往会先借助价值判断来重新校准理解方向,以弥补制度与认知之间的空隙。从这个角度看,这些看似抽象的人文表述,并不是对技术的装饰,而是一种过渡性的解释工具。当经济与技术越来越像一套需要持续管理的系统,社会也在寻找新的语言,来回答“谁负责”“谁承担风险”“谁拥有决定权”这些无法再用传统市场词汇轻易解释的问题。真正的转折,往往不是从一个全新的理论开始,而是从一种更诚实的承认开始——承认我们正在使用的语言,已经无法完整描述正在发生的现实。而一旦这种承认出现,新的解释方式,才有可能真正进入公共视野。
本文仅代表作者本人观点;Janus Y. Lu 卢盈瑾,文化经济研究者,关注文化创意产业中的价值生成与系统机制。图片来源 Getty Images