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微软最近抓到一张内部账单。
一名员工在 28 天里,烧掉了约 2.8 万美元的 token。
2.8 万美元不是什么天文数字,但这是一个人的 28 天。微软全球有 22.3 万名员工,其中约 350 名美国员工自愿交了自己的月度 AI 账单,中位数是每月 300 美元。也就是说,这个人一个月干掉了别人将近一百个月的量。
而他所在的部门叫 Customer and Partner Solutions,不是搞 AI 的。
动机更有意思,他不是为了干活,是为了在内部排行榜上好看。
这半年科技圈冒出来一个词叫 tokenmaxxing:故意把 prompt 写长、把上下文塞满、让脚本反复空跑,就为了让使用率那根柱子涨上去。
微软 CoreAI 的执行副总裁 Jay Parikh 在内部备忘录里专门点了这个词,说了一句罕见清醒的话——tokenmaxxing is not what we are optimizing for——我们要的不是这个数。
这句话值得抄下来,贴在每一家 AI 公司的财务部门口。因为根据我的观察,整个行业这两年干的事,跟那个刷量的员工差不多——先把量冲上去,再回头问这些量到底值多少钱。
巴克莱 8 月 28 日发的那份研报,是第一份认真回答这个问题的账本。
报告的拆法很朴素:假设一家 AI 模型公司赚到 100 美元,看这 100 美元是怎么被分掉的。
第一层,其中 35 到 40 美元,以推理算力费的形式,流向亚马逊 AWS、微软 Azure、谷歌 GCP。
三大云拿到这 35 到 40 美元后,扣掉自己的基础设施成本,能落下 10 到 20 美元营业利润,对应 35% 到 45% 的营业利润率。
作为对比,一家传统软件公司做到 35% 以上的营业利润率已经是优等生,而三大云是从 AI 公司身上赚到这个数的——它们卖的是算力,不是软件,理论上该是薄利的苦活——就更显得难能可贵了。
所以"淘金热里卖水的赚钱"这句看似废话这次依然成立,只是比想象中狠:AI 公司每收进 100 块,还没开始给自己的人发工资,先有 40 块出了门。
但故事从这里才刚开始。
报告的第二层发现比第一层反常识得多:AI 实验室自己的付费推理利润率,从 2025 年的 10% 出头,飙到 2026 年的 50% 到 65%,调整后毛利率同比抬升 30 到 50 个百分点。
一年时间,从刚够本,到暴利。
正常生意不会这样。一家公司不可能在 12 个月里把单位经济模型整个翻过来——除非它之前一直在亏着卖。

那这 30 到 50 个百分点是从哪来的?三个引擎,同时点火。
第一个是 token 效率。同一个任务,现在需要消耗的 token 比一年前少得多。
OpenAI 首席财务官 Sarah Friar 给过一个更直观的参照:从 GPT-4 到 GPT-5.4,单位成本降了 97%。
第二个是名义定价没跟着降,甚至在上调,成本降了 97%,利润很容易就被挤出来了。
拿 GPT-5.6 来举例子,OpenAI 把标价翻了一倍(暂不提后被国产模型逼着又降价的事),模型效率提升约 40%,把客户完成同样任务的成本涨幅压到约 20%。
客户觉得模型更聪明干活效率更高了,公司因为价格没有成本降得多财务上赚了,两边都对——这就是效率红利最舒服的吃法。
第三个是推理基础设施本身的优化:量化、投机解码、新一代算力,一层一层往下抠成本。
三个引擎都是供给侧。而需求侧有一个更猛的东西在推:Agentic 工作流。
传统单轮对话,一个任务的 token 消耗普遍不到 2000 个。而一个自主规划、多轮调工具、反复试错的 agent 任务,单任务消耗跃升到 50 万到 100 万个 token。
这里面,是 250 到 500 倍的差距。
一次 agent 任务烧掉的 token,相当于过去 250 次对话的总和。
这就解释了为什么价格越降、账单越贵了 企业平均每百万 token 的成本一年内从约 10 美元掉到 2.5 美元,但用量涨得比价格跌得快得多。
英伟达的黄仁勋早就跟华尔街解释过这个“杰文斯悖论”——工业革命时期蒸汽机效率提高后,英国的煤炭消耗不降反升。
AI 版本杰文斯悖论更极端,毕竟 agent 是循环调用,最近的Cloudflare的数据就显示,agent 的机器流量已经正式超过了人类流量。
不过利润率的只是表象数字,真正决定这盘生意能不能经得住一条一条拆开检查的,是后面那套记账规则。
巴克莱造了两个假想的前沿实验室做对比——实验室 A 约 70% 收入来自 API、30% 来自订阅;实验室 B 反过来,80% 靠订阅,API 只占 20%。
结果是——两者的调整后毛利率差了 17 个百分点——A 大约 55%,B 大约 38%。
同一年,同一个行业,技术底座也没什么不同,差 17 个点。
巴克莱没有点名 A 和 B 是谁,但对照公开的收入结构,你大概猜得到,A 是 Anthropic,B 是 OpenAI。
这 17 个点由三样东西构成,它们的重要性,依次递减:
一是产品结构。API 天生比订阅赚钱,根据估算,直接 API 的推理利润率已经超过 80%,而订阅产品(比如 ChatGPT,Gemini 会员)只有 70% 左右——订阅反而是三条产品线(直接 API、订阅、间接 API)里最薄的。
原因很实在,订阅是月费制,各家为了让用户留下来,愿意补贴 token 成本。
二是训练成本的分摊方式。 训练目前仍是一笔巨款,平均占收入约 48%。这笔钱怎么摊到当期、摊多少,直接决定毛利率长什么样 这其实是个会计问题。
三是收入确认口径,这里最隐蔽,也最能玩出花。
假设开了个奶茶店,一杯奶茶卖 100 块,原材料成本 20 块,平台抽走 30 块,你实际到手 50 块。
走总额法的奶茶店,把 100 块全记成收入,再把平台抽成的 30 块和原材料 20 块都记成成本。毛利 50 块,毛利率 50%。
走净额法的奶茶店,只把实际到手的 70 块记成收入,原材料 20 块记成成本,平台抽成那 30 块根本不进账,尽管毛利还是 50 块,毛利率变成了 71%。
还有更极端的,是让战略合作伙伴代运营,你连这 70 块都不确认,整笔让平台记在自己账上。你的报表上完全没有这笔流水,收入更小,但毛利率更高。
Anthropic走的是总额法,间接 API 收入按全额确认,再扣掉云厂分成和算力成本;OpenAI走的是净额法,甚至战略合作伙伴代运营的那部分干脆完全不确认。
巴克莱给这个差异找了个绝佳的参照:Uber 和 Lyft。
所以那 17 个点里,有多少是真实经营差距,有多少是记账方式呢?
一半一半吧,或许。
我想这也是这份报告真正的价值所在——它没告诉你 AI 公司赚了多少,它告诉你,等这些公司开始按 GAAP 披露报表,不做口径还原就直接横向比毛利率,会得出完全错误的结论。
接着我们再看钱最终流向哪里,三组数据。
一是,AI 实验室的总收入,2024 年是 70 亿美元,2026预计年 1370 亿美元,2028 年 6900 亿美元。
二是,训练成本占总收入的比例:2024 年 96%,2027 年降到 35%,2028 年只有 30%。
第三,三大云的 AI 收入相对AI labs收入的比例,2024 年 153%,2026 年 90%,2028 年 73%。
这三组数字讲的是同一件事:AI 实验室正在从"烧钱训练模型"的公司,变成"运营推理服务"的公司;而云厂在这条链上的相对份额,是在收缩的,因为实验室的收入增长实在太快。
但真正要看透这门生意护城河,是另一组数字。
摩根士丹利测算过一个 1GW 的 GB300 AI 数据中心:大概是全年总成本 77 亿美元,其中折旧 57 亿,占 74%。能源、人工、维护、其他运营费用加起来才 20 亿,只占 26%。
这个结构,就意味着 AI 推理是一门高固定成本、低边际成本的生意,有点像航空公司,像酒店,像工厂。
飞机起飞之后,多卖一个座位的成本几乎为零,所以临起飞前的空座,打折卖掉也比空着强。
AI 算力也差不多,数据中心一旦建成,折旧、电力合同、基础人员成本全锁死了,哪怕按覆盖可变成本的极低价格接单,也比让算力闲置划算。
于是这门生意的胜负手就变成了一个数学问题,「谁的 GPU 利用率更高」。
谁能让每一块卡在单位时间里吐出更多有效 token,谁就能把 74% 的固定成本摊得更薄。
这也是为什么实验室们这么拼命地做批处理、KV 缓存复用、量化压缩、智能路由——这些听着像工程优化的东西,其实全都在算同一笔账。
Ross Sandler 在报告里留了一句很值得思考的话——「如果一家 AI 实验室现在这代模型能跑出 70% 的推理毛利率,那么在同样的单位智能收入下,上一代模型的毛利率大约是负 20%。」
什么意思呢?举个具体例子。
假设客户让 AI 完成一个任务(比如写个前段页面),他愿意为这份"智能产出"付 100 块钱。
在老一代模型(比如 GPT-4 时代),客户付费100 块,但模型效率低,完成这个任务消耗的算力成本是120 块,那么毛利率 = (100 − 120) / 100 = −20%,亏着卖,相当与每做一个任务,OpenAI倒贴 20 块。
现在这代模型( GPT-5.6),客户还是付 100 块,任务一样,客户觉得值的钱没变,但模型效率大幅提升,算力成本降到了 30 块,这时的毛利率 = (100 − 30) / 100 = 70%。
所以70% 毛利率的真相是以前每单亏 20%,现在每单赚 70%,变的是成本,不是定价。
进一步说,前两年整个 AI 行业的"高增长"叙事,其实有一部分是建立在"低于成本定价"上的,而现在毛利率暴涨,可以说一半是技术进步,另一半,是纠正过去的错误定价。
还有一个细节,让整件事更有意思。
微软那个 28 天烧掉 2.8 万美元的员工,所在的公司,正是从 AI 实验室手里拿走那 35 到 40 美元的三大云之一。
所以,这件事就成了……收租的人,自己家水电费也超支了。
换句话说,链条最上游、靠卖算力赚钱的公司,都还没学会给自己的 token 消耗定预算。
上面提到的 Jay Parikh 那句话之所以重要,就在于它承认了一件很多人不愿承认的事——过去我们把用量当成了目标,可用量只是「成本」。
而整个 AI 行业刚刚开始上这堂课。
所以这份研报算出来的那些数字,一半会在下一轮价格战里被让出去,另一半会在 IPO 招股书的 GAAP 报表口径里现出原形。
或许它真正的意义在别处。这是第一次,有人把 AI 公司这笔账摊开,让人可以一条一条地检查。
一门生意成熟的标志,是它的利润本该经得起一条一条拆开检查。
最后我们用表格来回顾一下整个产业链的经济模型——如所有人知道那样,AI 产业链不是“谁拿到收入最多,谁就赚得最多”;真正决定利润分配的,是谁控制了稀缺资源和定价权。
所以,老黄,目前还是王。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