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作者:梅州市南方机电安装有限公司 项目经理 周华景
时间:2007年秋
干电力安装的都晓得,图纸上好好的红线,一到梅州这山旮旯里,就会“拐弯”。我们南方机电安装这块牌子,2006年才挂起来,2007年接的活儿大多是农网完善、无电村通电、小水电自供区接管配套。业主单位讲“惠民、同价、保春节前亮灯”,我们作为施工单位,夹在“合同工期、安全规程、村里情绪、山里天气”四股绳中间,绳绳都勒人。
一、杆位落到谁田里,谁都不肯
设计院按负荷中心排杆,算出来台区落在一片柚园和一口山塘中间最合适。可真去放样,柚园老板说“正对祖屋厅门,杆一立财气给挑走”;山塘主说“变台离塘太近,鱼群惊了不说,雷雨天还怕触电”。我们拿《电力法》讲“必要通行”,老乡听不进,只认一句:“公家的电我盼,公家的杆别压我地。”
最后杆位往路边退了三十米,供电半径超了,后面低电压返修的锅,还得施工队背。
二、青苗这关,最磨人
2007年梅州农网资金里,青赔、占地大多走“地方协调、政府包干”,可落到村一级,常常“上面没列细账,下面开口就是数”。
有回在梅县某地放10千伏支线,一根杆要过橄榄林,主人家开口一株老橄榄树赔两万;还有沙田柚刚挂果,你碰掉几个果,老人家能坐地头哭半晌。我们施工队不敢硬推——推了就是“施工队欺负老百姓”,登在镇里简报上,项目经理先写检查。
可工期表不等人:立杆组立、拉线制作、紧线弧垂都有节点,梅州雨季一来,黄土路化成粥,挖机陷进去要拖拉机拽。青赔谈三天,黄金施工期就没一天。
三、材料进山,比放线还难
平原上吊车一伸臂,十二米水泥杆稳稳落坑;梅州这边,隆文、桃尧、松源、龙村、转水那些自然村,村道宽不过三米,回头弯多,大车根本进不去。
十二米杆得换农用车分载,再短途倒运;遇上陡坡,八个人肩扛葫芦、滚杠、枕木,喊着号子往上挪。一次运距图纸写2.8公里,现场走出来是“车到山脚、人扛上山、中午啃冷饭、下午才立一基”。
金具、绝缘线、表箱倒还好,最怕变压器上台——台架高了,没吊车,用三脚架手扳葫芦慢慢提,提歪一点,现场所有人后背都是汗。
四、树障不是砍树那么简单
农网改造要清通道,桉树、松、杉、竹,枝梢扫着裸导线,雷雨必跳闸。我们想去修枝,林权人是另一本账:“我造林有证,你电业有钱,不按我价赔就别动刀。”
不砍,运行隐患在;砍了,第二天有人拦工地,说“没签字就是毁林”。2007年那阵,很多地方还没完全形成“政府主导、供电实施、施工配合”的青赔包干机制,施工队成了最前面的“出头鸟”。真闹起来,派出所来了也先问:“你们签协议没?评估没?镇里见证没?”——三问下来,施工队一样都拿不全。
五、户表进墙,老线拆不动
城里人以为“农网改造=换根线”,其实最头疼是进户那段。老房子竹竿撑线、胶布包接头、进户线从瓦缝里塞进来,几十年没动过。我们按规范装PVC管、街码、漏电开关,老人家却说:“原来灯会亮,你一拆反而不亮,就是你们没改好。”
有的户内线老化着火风险大,按规矩该户主自购自改,可山里阿婆掏不出几十块,又认定“网改全包”。表装完灯不亮,骂名先到施工队头上:南方机电安装的人“只会立杆,不会用电”。
六、安全和工期的两本账
业主讲“零事故、保通电”,公司讲“进度款按节点拨”,施工队讲“雨天别逼我登杆”。
梅州夏天雷阵雨说下就下,杆身一湿,登杆器打滑;冬天山雾重,紧线看不清弧垂。我们宁可慢半拍,也不让兄弟拿命换进度。可报表上“完成杆塔基数”不会管你雾大不大——月底甲方开会点名:“周经理,你们标段怎么又垫底?”
说白了,2007年我们在梅州干农网,不是单纯“把电送上山”,是把一整套现代电网规则,塞进客家山村的人情、林权、风水、青苗和黄泥路里。
杆立起来了,灯亮了,老百姓只记得“终于有电”;可中间那些被狗追、被坐地拦、扛杆上山、陪着村支书磨到半夜的滋味,只有施工队自己清楚。
哪天山里人见着我们黄色安全帽,不先问“赔多少钱”,而是递根烟说“后龙山那基杆,你们看着定”,那才叫——
电通了,路也通了。
——梅州市南方机电安装有限公司 周华景
丁亥年八月,记于某工地临时板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