宋明两代，是中国冷兵器战争形态高度成熟并向火器时代过渡的关键时期，其间的元代则带来了游牧民族军事文化的冲击与融合。

这三个朝代的军戎服饰，经历了从宋代制度化、重型化的“步人甲”，到元代轻便化、多元化的“环锁铠”，再到明代综合化、实用化的“布面甲”的完整嬗变轨迹。

宋朝在军事上长期面临北方骑兵的严峻压力，其“重文抑武”的国策与强敌环伺的边防现实，共同塑造了其军戎服饰独特的发展路径。

宋代实战铠甲，尤其是“步人甲”（图1），代表了当时中国重型步兵防护装备的巅峰。

图1 | 步人甲

来源 | 《武经总要》甲胄插图

录自郑振铎编《中国古代版画丛刊》

据《武经总要》记载及后世研究，一套完整的“步人甲”由1825枚甲叶编缀而成，总重量达29公斤。

朝廷对此做出了制度性规定：宋绍兴四年，皇帝下诏，规定步兵铠甲以29.8公斤为限。

长枪手、弓箭手、弩手因战术角色不同，铠甲重量在22至35公斤之间各有等差。

甲胄覆盖范围包括身甲（掩膊、胸甲、背甲）、披膊、腿裙、鹘尾等。士兵头戴“凤翅盔”（图2）形成一道移动的钢铁壁垒。

图2 | 三彩武士俑

来源 | 故宫博物院藏

宋代使用马甲（图3）。形制依然保持传统式样，但材质以皮质为主，反映出马甲可能基本上像唐代一样，是用于卤簿仪仗的。

“裹马装则并以皮，或如列铁，或如笏头，上者以银饰,次则朱漆二种而已。”

——《武经总要》

图3 | 北宋《大驾卤藩图书》（局部）

来源 | 中国国家博物馆藏

宋代甲胄以铁质札甲为主流，除了铁甲，亦有皮甲、纸甲（图4）等，轻便甲胄用于辅助部队或南方湿热环境。

图4 | 宋代纸甲

来源 | 百度百科

纸甲以多层纸帛捶叠、压实，以绢布为里外衬，质地坚韧且轻便，对防御远程箭矢有一定效果。

“诏江南、淮南州军造纸甲三万副”《涌幢小品》记述了当时纸甲的造法:“用无性极柔之纸,加以锤软,叠厚三寸,方寸四钉,如遇水雨浸湿，铳箭难透。”

——《宋史》(卷十二)

与实战甲胄的朴素厚重形成鲜明对比，宋代禁军仪卫、卤簿所用的礼服则极尽华丽。据《宋史·仪卫志》载，仪卫礼服被称为“五色介胄”。

“用黄为面，布作里，用青绿画为甲文，红锦缘，青为下裙，绛韦为络带”

——《宋史·仪卫志》

仪卫礼服所着甲胄实为绢布制成的礼仪性服饰，以彩绘模拟甲片纹样，颜色丰富（图5），有黄、青、朱、白、黑、金、银等，远较唐代绚烂。

图5 | 宋·中兴瑞应图 萧照

来源 | 天津市博物院藏

元朝军戎服饰在继承宋、金部分形制的同时，更为深刻地注入了游牧民族的军事传统与实用精神，呈现出轻便、灵活、适应长途奔袭与骑射作战的特点。

元代也使用皮甲。山西沁水县出土的一件彩绘骑马武士俑（图6），很清楚地塑造出元代皮甲的形制，这件皮甲全部用大块皮革制成，身甲像一件皮背心，披膊穿于身甲之内。

图6 | 山西沁水县出土彩绘武士俑（据实物写生）

来源 |《中国古代军戎服饰》 刘永华

元代的戎服，在建国之初无论将帅十兵实际是无论皇帝和百官，只有一种本民族的服饰——质孙服（图7）。

图7 | 蒙古汗国时期（公元12世纪）

方胜联珠宝相花纳石矢辫线袄

来源 | 《中国服饰通史》 黄能馥

“质孙,汉言一色服也，……冬夏之服不同,然无定制凡勋戚大臣近侍,赐则服之。下至于乐工卫上，皆有其服。粗细之制、上下之别虽不同，总谓之质孙云。”

——《元史·舆服志》

元代铠甲一般都是金、银黑色，衬于铠甲内的袍服也以白色为主，掺杂以绯、青、黑等色。

公服一至四品为紫色，六、七品为绯色，以衣料上花纹直径的大小来区别，八、九品用绿色，为无花纹的罗。

明初甲胄在一定程度上恢复了宋代札甲的严谨风貌，但形制上受元代影响，多改为对襟式，穿着更为便利。

明代中后期，随着火器在军中大规模列装，传统重型金属札甲在面对火器时显得笨重且效能下降。一种融合了棉、铁优势的甲胄——布面甲（图8）逐渐成为主流。

图8 | 明崇祯山西总兵周遇吉所属宁武路

静乐营二队鸟枪手守长赵勇所穿盔甲实物

来源 | 《中国古代军戎服饰》 刘永华

布面甲是从元代继承而来的，制造方法分两种，一种仍像元代那样，以布为面里，中间缀铁甲片，表面钉甲钉。另一种称绵甲，在《涌幢小品》有所记载。

“绵甲以棉花七斤，用布缝如夹袄，两臂过肩五寸，下长掩膝，粗线逐行横直。缝紧人水，浸透取起，铺地，用脚踹实，以不胖胀为度。晒干收用，见雨不重，霉不尽，鸟铳不能大伤”

——《涌幢小品》（卷十二）

这两种布面其典型以厚实棉布为表里，内衬铁甲片或整体铁板，以铜钉固定。

明代后期的铠甲虽然日趋轻便简单，但保护头部的盔却相反变得越来越坚固、考究，这可能是身体轻便灵活，躲避较为方便后，头部常常成为主要攻击目标的缘故。

明代头盔（图9）样式丰富，如“钵盂盔”、“六瓣盔”、“明铁盔”等，常带有鲜明的“V字领”护颈和“镂空式护耳”等兼具防护与通风功能的设计。

图9 | 宝宁寺明代水陆画中的貂蝉冠形象

来源 | 《中国古代军戎服饰》 刘永华

明代的铠甲以金、银、黑色为主，后期的绵甲因为以缎布为面，所以色彩较多，有青布甲、黄罩甲、青白绵布甲等。盔、巾的颜色也多种多样，幞头仍是黑色为主（图10）。

图10 | 明代画出警图（局部）

来源 | 《中国服饰通史》黄能馥

宋、元、明三代军戎服饰的形制嬗变，并非简单的线性替代，而是在技术、战争、文化三重因素驱动下的复杂演进。

从宋代步人甲的钢铁长城，到元代环锁铠的骑射风流，再到明代布面甲的刚柔并济，宋明间军戎服饰的嬗变，是一部写在铠甲上的军事技术史、民族交流史和社会变迁史。

其形制每一次调整与革新，都精准回应了时代的挑战，凝聚了古代中国的军事智慧与工艺精神，成为中华文明在战争与和平交织中不断前行的一个厚重侧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