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老师，学校对怀孕的处分是什么？”

2022年春天的一堂线上青春健康课上，曲靖师范学院法学与社会学学院社会工作系主任郭一建看着在线课堂的这一条学生留言，有些语塞。屏幕另一端，一名学生替已怀孕4个多月的好友提问，语气里满是焦虑，但郭一建与他的焦急点显然不同，她更在意学生把这个事情的关注点落在了“处分”而非生命安全上。

“我当时直接回复，现在或许该思考的是生与不生，会不会对你的生命健康权造成损害。”郭一建回忆道。这个插曲后来成为她在每一次青春健康教学中的典型案例，也折射出当下青少年青春教育中某种令人忧心的认知错位——对规训的恐惧，有时竟压倒了对生命本身的关怀。

正是这些来自真实校园的叩问，推动着曲靖师范学院法学与社会学学院，在过去十年里，将青春健康项目从一门“少数”的选修课，拓展成覆盖曲靖市7所高校以及延伸至9个县市区中学、社区的整体联动，让青春健康从校园走向社会，形成了辐射滇东、直接服务超8万人次、覆盖数十万青少年的“高校—中学—社区”公益品牌。

破局：从“讲座培训”到“同伴花开”

2015年，曲靖师范学院首次申报中国计划生育协会青春健康高校项目时，或许并未预料到这条路的长度与宽度。

项目最初以法学、社会工作专业师生为核心，服务对象仅限于本校学生。然而当时整个曲靖市的职教园区聚集了7所高校近5万学生，青春健康教育的需求庞大而迫切。但与之相对的，是青春健康相关的专业教育资源相对匮乏，很多学生对青春期知识一知半解。

作为项目核心成员之一，郭一建从一开始就参与了青春健康高校项目，她见证了最初的活动以专题讲座为主，但是却面临“学生羞于参与”的困境。

转机出现在2016年。学校建成“国家级青春健康教育示范基地”，组建起包含4名省级师资的专业团队。但真正的突破，在于他们发现了“同伴”的力量。“如果让同龄人讲同龄人听得懂的话，那么大家的抵触感会小很多。”郭一建说，基于这一理念，学生社团“青春健康同伴社”给自己起了一个诗意的名字“云上朵朵”。“我们立足云南，希望这些同伴教育的同学们就像朵朵云朵一样，让青春健康教育遍地开花。”这个完全由学生自主运作的社团，设计活动、制作课件、组织讨论都自主进行，老师只负责在知识层面把关。

“同伴教育必须是线下小班制，35到40人，后来简直要靠抢名额。”郭一建笑着说。学生们大胆采用角色扮演、教育剧场、案例分析等新颖形式，讨论防性侵、婚恋观、性别平等话题。而在学生开展正式活动前，指导老师会先做好内容把关，“不能是随便从网上扒拉材料凑出来的，如果知识不正确，就会误人子弟。”

这种“以青年教育青年”的模式，让“性”“婚育”“性别平等”等青年中有些微妙的话题走进了课堂。不少参与的学生，从最初为了“赚学分”而来，到后来主动参与甚至成为组织者，这一改变，不仅是身份的转变，更是一种开放、理性的观念之变。

拓界：构建多元共治的联动网络

随着“同伴教育”模式在校园内取得成功，项目团队开始思考如何将这种影响扩散到更广阔的社会层面。一场线上课堂的意外提问，加速了这一进程。

“老师，我朋友怀孕4个多月了，封闭管理没法出校，学校对怀孕的处分是什么？”就算是全部课程采取线上教学，青春健康这样的“选修课”也没有落下。在2022年的一场线上课上，学生的提问让郭一建至今难忘。“学生首先关注的不是生命安全，而是处分后果，这让我们意识到性教育不能只谈生理，更要讲责任与生命。”这场意外的求助，促使项目将生命教育正式纳入核心课程，也坚定了团队“走出去”的决心。

项目从曲靖师范学院单一主体，扩展为覆盖全市7所高校的青春健康高校联盟；从高校校园延伸至麒麟区、会泽县等9个县市区的中学、社区；从单纯的知识宣讲，拓展为包含“青春健康巡回讲座”“禁毒防艾实践”“世界避孕日宣讲”等多元化活动体系。截至2025年10月，项目直接服务超8万人次，间接覆盖24万人次，在云南滇东地区乃至全省高校青春健康项目中形成了有益探索的公益实践品牌。

在曲靖师范学院法学与社会学学院教授刘芳看来，曲靖青春健康高校项目已经构建了“政府+高校+家庭+社区+社工+社会组织”的多元联动体系，教学方法更是在面对不同群体时体现出明显的差异化。“面向中学生，重点开展防性侵、反校园欺凌教育；针对大学生，侧重婚恋观、避孕知识与社会责任；对于中职学生，则强化职业场景中的人际交往与自我保护。”刘芳说。

这样的调整，是项目十年实践中不断完善的缩影。如今，更是会根据不同的需求来定制课程。仅2024年，团队就根据9个县市区的不同需求，定制开展了18场专题讲座。

多元联动的治理格局让项目如虎添翼。“曲靖的优势在于拧成了一股绳。”刘芳说，由市计生协牵头，教体局联合发文对接需求，高校提供师资与场地，社区搭建基层平台，社会组织补充专业资源，多方合力，共同冲破观念与资源的障碍。

但向下延伸的过程，也是观念碰撞的过程。

“有的中学老师说，你们一定要告诉学生，人流的危害非常大，千万不能发生性行为。”郭一建坦言，这种“恐吓式”教育跟青春健康的教育理念不太符合。项目团队坚持的原则是，教育是帮助青少年学会分辨、选择和承担责任，而不是简单粗暴地说“不”。

这一立场即便在校内也曾引发讨论。正是在不断的思辨与磨合中，项目内容持续丰富，从最初的生殖健康知识，逐步拓展至心理调适、社会适应、新型婚恋观念，并因应社会需求，融入禁毒防艾、生命教育等内容，不断突破观念桎梏，拓宽青春健康的边界。

扎根：让青春健康成为可持续的公共服务

那个在课堂上提出“处分”的学生，一直萦绕在郭一建心头，也让她意识到，所有教育最终都要面对具体的人生，知识的传递远没有终点。

项目团队开始走出“青春健康”划定的范围，与当地强制隔离戒毒所合作，研究禁毒防艾教育与社区治理的结合。在职教园区开展HIV阳性初筛动员工作，全面提升大学生青春健康、艾滋病防治知识水平与自我保护意识与能力。

但挑战依然存在。

与浙江、福建等东部发达地区相比，云南的青春健康教育推进节奏、资源投入仍有差距。“我们希望请到国家级团队来做系统培训，提升自身实力。”郭一建坦言，“我们摸索出了一些经验，但实践效率和成果转化还可以更快。”

与此同时，全国范围内的青春健康教育正在呈现多元化探索。不少地区通过购买社会组织服务、开发数字化课程、建立家长学堂等方式，试图打破学校教育的单一闭环。曲靖师院的“多元共治”模式，正契合了这种趋势，并且走出了自己的本土化实践。

从2015年到2025年，由曲靖师范学院发起并覆盖整个职教基地的青春健康项目已不只是一个“项目”，而是逐渐成为地方青少年公共服务的一部分。

思考下一个十年，刘芳的想法逐渐清晰。在她看来，青春健康教育不是单向的知识灌输，而是要激发青少年自主思考、决策和行动的能力。同伴教育的成功已经证明，青年人可以成为改变的主导者。而家校共建的探索也将起步，因为青春健康是双向过程，家长的意识与能力的提升同等重要。更为重要的是，曲靖青春健康实践需要影响更广层面的决策，“如果能够复制推广，这才是实践的最大意义。”

青春健康教育的成效，或许无法完全用数字衡量。但当越来越多的青少年能够坦然讨论“性”，懂得彼此尊重，学会健康的爱与责任，明白在复杂情境中保护自己与他人时，那些课堂上的对话、同伴间的私语、社区里的宣传，便能汇成一股温润而坚韧的力量。

这所西南高校的十年实践，像一面镜子，映照出中国青春期教育从“讳莫如深”到“科学开放”的艰难转身。路还很长，但种子已经播下，它们将在云岭大地上，静待“朵朵花开”。

开屏新闻记者 闵楠 文 曲靖师范学院供图

一审 朱婉琪

责任编辑 吕世成 严云

责任校对 杨飏

主编 武熙智

终审 编委 刘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