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人间至味是清欢,世间至暖是家宴”。对中国人而言,家宴不仅是刻在骨子里的仪式感,承载着代代相传的味觉记忆与家庭温情,更是我们独特的情感图腾与文化密码。国家主席习近平在2026年新年贺词中所言:“柴米油盐、三餐四季,每个‘小家’热气腾腾,中国这个‘大家’就蒸蒸日上。”这句朴素而温暖的话语,不仅是对亿万家庭的深情问候,更将“小家”与“大家”的命运勾连,锚定了这一年春节的文化基调。

中央广播电视总台《三餐四季》春节特别节目,以其独特的文化叙事,将一桌家宴解码为中国人的情感图腾与文明密码,它让观众看见:中国人的家宴,从来不只是吃饭。

01 舌尖上的来路
家宴打开每道菜的第一把钥匙,是追问其“来处”。热依扎带来的马肠子,剖开的不只是熏制的松香,更是一部哈萨克族的生存史诗。爬地松燃烧时释放的松脂香,是为了在马背上长途迁徙中保存肉食。一条肠,封存的不只是马肉与马油,更是一个游牧民族与时间赛跑的古老智慧。
戴军的年糕,更被置入了更宏大的历史坐标系。从伍子胥筑城存粮的春秋传说,到江浙人家冬天养年糕的水缸习俗,再到下南洋游子行囊中的干粮——一块糯米糕,串联起两千年的粮食政治与移民记忆。节目让我们看到,年糕不只是“步步高升”的吉祥话,更是中国人面对离散时,把故乡压缩成干粮带走的生存智慧。

刘亮程从新疆木垒四道沟古人类遗址谈起:“四千多年前就发现了麦子的碳化的麦粒。麦子就从西边传到了新疆,沿河西走廊一路传来。还有香料,我们的胃接纳了这些外来的食品,在我们的饮食记忆中扎根。”因此,我们今天视作“家乡味道”的东西,许多本就是“外来者”。小麦并非华夏原生作物,辣椒更是明代才从美洲辗转传入。所谓“传统饮食”,从来不是静止的祖产,而是一场持续了四千年的接力。
02 味道里的故人
节目中,热依扎演示母亲教的抓饭:胡萝卜要炒到“不停地进油”,锅要左边倾斜五分钟、再右边倾斜五分钟。她讲这些时没有对繁琐工序的抱怨,只有对母亲手把手传授的珍视。那不是烹饪步骤,是母亲在灶台上一笔一画刻下的家书。她说,“家的饭之所以好吃,就是因为它没有那么多专业步骤。”它只忠于一个人的记忆。

刘亮程说:“有时候我们想念母亲,其实就是想念母亲做的一道菜。”这句话如此之轻,却在全场砸出最深的回响。中国人不善言辞,羞于言爱,于是把所有的惦念、牵挂与不舍,都揉进了面里,炖进了汤里,腌进了肠子里。
白举纲的讲述则为“家的记忆”提供了另一种注脚。他19岁初到北京,“我看不到一丝丝有家的感觉”。戴军问他何时找到归属感,他答:“成家了,结婚了之后。后来有一天,当我组成了自己的家庭,有我家人,有我爱的人在的地方,那就是我的家。”

“家”被从地理坐标中松绑,却并未切断与故乡的血脉脐带。热依扎依然想念母亲做的抓饭,戴军依然记着江浙水缸里养着的年糕,白举纲依然怀念四川江油的辣椒与花椒。家的记忆没有被取代,而是被叠加。我们一生会拥有不止一个“家”,也会记住不止一种“家的味道”。它们不彼此覆盖,只在我们的味觉地图上层层沉淀。
03 迁徙中的归处
而这期节目最打动我的地方,是将一桌年夜饭置于中华民族数千年迁徙史的长镜头中。
刘亮程说:“我们为了过年发明了春运,这是人类的一个大奇观。中国人回家过年是每年在全世界所发生的数亿人共同迁徙。没有人能阻挡中国人回家的力量。”春运是当代中国的史诗,家宴则是这部史诗的落款。

热依扎讲述自己在南方拍戏时思念家乡的食物,母亲寄来的馕一天就发霉,“我还是把那块没有发霉的给掰下来吃了”。这个细节让戴军感慨:“吃这一刻的时候,她会跟自己说,我是一个新疆的孩子。”我想,每一个有过迁徙经历的观众,都能在这句话里看见自己。
刘亮程在尾声时将这一主题升华至哲学高度:“回乡之路很远,但是好在现代的生活就是我们把任何地方都可以活成家乡。”他继而谈及自己的写作:“我们作家也是一辈子面向家乡去写作,最终目的是把天下写成家乡,或者把家乡写成天下。”

中国人是最恋家的族群,因而也成为最擅长迁徙的族群。我们通过不断移动来寻找更好的生存可能,又通过复制家乡的味道来抵抗遗忘。年夜饭之所以神圣,不在于它守住了某种静止的传统,而在于它让流动的现代人,仍能在一箸一饭之间确认身份、锚定归属。而这,正是年夜饭最深邃的文明意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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