复旦大学高等教育研究院进行了一项关于“当前高考体系对拔尖创新人才识别效果”的实证研究，对8所“双一流”高校“强基计划”录取的学生展开调研。研究发现，科学兴趣较低的学生，学业表现相对较差，后悔当初选择这一项目及专业的概率明显更高；而科学兴趣浓厚的学生，表现则明显更优。

无独有偶，笔者在一次采访中和一所大学的教务负责人聊起“学困生”话题，她道出了自己的观察：有的学生报考了所谓的“热门”专业，入校学习后却发现自己讨厌画图、畏惧实验，逐渐产生厌学情绪，最终因多门课程“挂科”而触发学业预警；有的学生课上跟不上教学节奏，课后又缺乏自主查找学习资源、主动查缺补漏的能力，导致学业困难；还有的学生难以适应学业、学生工作、学科竞赛等“多线并行”的节奏，因时间分配不当、精力透支而导致成绩下滑……

为什么这些在高中阶段学业表现不错的学生，进入大学后却陷入学业困境？这种现象背后，固然有大学阶段学习适应、专业匹配、时间管理等多重因素影响，但追根溯源，与高中阶段的培养导向、升学观念和学习模式等密切相关。

高中教育作为基础教育的“收尾”阶段，一头连接着基础知识与能力的逐步形成，一头通向全面深入的专业学习，是承上启下的关键阶段。这一阶段，既要为高等教育输送合格生源，又要为学生成长成才、就业创业作好准备。然而，现实中不少地方的高中教育，仍被窄化为“高考三年准备期”——部分学生选科“策略化”“跟风化”，缺乏基于自身兴趣和优势、专业认知和职业规划的独立判断；部分学校的教学以应试为中心，过早选科分班，用不到两年的时间讲完所有课程，然后进入复习备考，学生的知识吸收与能力培养节奏被彻底打乱；学校和学生“无限延长”高考科目学习时长，“5+2”“白加黑”刷题成为常态，各类大考小考轮番上场，体育、美育、劳动教育沦为形式；填报志愿时，学生和家长对大学学科和专业知之甚少，把选择权“外包”给志愿填报机构……长此以往，学生深度探究的兴趣被压减，了解自我的契机被湮没，自主学习的习惯难养成，一些人“一进大学就成为学困生”，也就不难理解了。

这种将高中教育窄化为“应试备战”的异化样态和连锁反应，引发了人们的反思。在这一背景下，日前教育部发布的《关于做好2026年普通高校招生工作的通知》，提出“进一步深化高中育人方式改革”，明确“指导中学严格落实普通高中课程方案，开齐国家规定课程，开足课时，不得组织学生提前选科”“高校加强与中学的育人衔接，帮助学生加强对学科专业、科技前沿的认识”等切实举措。其核心指向，恰是对这种异化的纠偏——高中教育必须从“育分”回归“育人”。

从“育分”回归“育人”，首先要遵循教育规律和人才成长规律。学校要全面落实新课标对学生核心素养培养的要求，开齐开足国家规定课程。同时，要严格限制考试频率和次数，守住节假日、寒暑假不组织集体补课的“红线”，积极引导学生投身社会实践、走进广阔天地，让书本知识与现实生活相互印证、彼此融通。如此，学生的身心成长、品德修养、实践能力和知识储备增长才能同步达成、相得益彰。

从“育分”回归“育人”，更关键的是评价改革和教育生态的优化。要进一步深化高考综合改革，构建引导学生德智体美劳全面发展的考试内容体系，重点强化对关键能力、学科素养和思维品质的考查。同时，加大综合素质评价在招生录取中的运用，可尝试借助人工智能手段，破解综合素质评价主观、失实等问题。高中办学也要主动打破“同质化”束缚，推进多样化发展和县中振兴，打造好科技高中、人文高中等特色校，以丰富的地方课程、校本课程凸显自身办学特色。

从“育分”回归“育人”，还在于社会观念的深层革新。教师的教学观，要从培养学生“解题”能力，转向引导他们观察思考、发现和解决问题。学校要从一味追求“清北率”“重点率”转向为每一个孩子个性化成人成才寻找“最优解”。社会用人观也要打破“唯学历”“唯名校”的桎梏，能力优先、唯才是举，通过建立支持终身教育的“学分银行”“技能银行”等方式，让“不以学历论英雄”成为社会新风尚。

(作者：周世祥，系光明日报记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