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866年,植物学家约瑟夫·胡克参加英国皇家学会的会议时,遇见了一位陌生的大胡子男子。待仔细端详后,他才惊讶地发现,站在他面前的人竟是自己多年的好友——生物学家达尔文。原来,达尔文近几年蓄起了浓密的胡须,面貌一变,差点让老朋友认不出来。事实上,达尔文的蓄须历史可追溯到1862年,那时他突然决定留起了长髯,并因此减少了社交活动。至于他为何如此改变,至今仍有两种广为流传的解释:一种说法认为,达尔文一直受皮肤炎症的困扰,胡须能够掩盖面部的斑点,同时减少刮胡刀对皮肤的刺激;另一种则认为,达尔文的妻子建议他留胡子,因为她认为这能让他看起来更具男性魅力。有趣的是,在这一时期,达尔文正忙于撰写一本与胡须密切相关的著作。

从达尔文开始,胡须便成了学者们研究的一个棘手问题。几百年来,科学家们不断在思考:胡须究竟有什么功能?为何不同民族的胡须生长如此不同?1871年,达尔文完成了震撼世界的《人类起源与性选择》,提出人类是由已灭绝的古猿进化而来,并首次系统阐述了他的性选择理论。书中,达尔文提到,雄性智人拥有胡须的现象,可能与孔雀尾巴的存在有着异曲同工之妙,都是为了吸引异性。

达尔文的经典形象往往是浓密长髯的模样,但实际上,直到他50岁之前,他一直保持着干净的面容,从未蓄须。上面的照片显示了1854年达尔文(45岁)和1868年达尔文(59岁)明显不同的形象。你可以看到,达尔文在蓄须前,面容显得格外清秀。

欧洲从中世纪起便推崇光洁的面容,剃须成为了社会礼仪的一部分。直到达尔文出生时,西欧社会并不流行蓄大胡子。然而,当达尔文步入中年,正好赶上了19世纪中后期的大胡子潮流,他自己也成为了这一风潮的推动者之一。图中展示了这一时期英国男性的多种胡须款式,足以让我们想象当时胡须的多样性和流行。

这股蓄须风潮中,有一种叫做海象胡的胡须类型,粗犷而又雄浑,广受欧洲上层社会及知识分子的喜爱,持续流行到20世纪初。德国皇帝威廉一世与首相俾斯麦便是这股潮流的代表人物之一。海象胡因其形状酷似海象的须毛而得名,而这一风潮甚至蔓延至中国,北洋军阀中的袁世凯、段祺瑞、张作霖等人物,都蓄着类似的海象胡。图中的尼采,也以一脸海象胡的形象成为哲学界的标志。

19世纪末,德国末代皇帝威廉二世对海象胡进行了改良,创新出了牛角胡的造型。他将下唇和络腮部分的胡须剃除,专注于打理上唇的胡须,甚至使用油脂让胡须两端翘起,形成了一种独特的美学风格。这个新造型也通过日本传入中国,孙中山和鲁迅等人的经典照片中都能看到他们蓄着这种牛角胡。后来,人们甚至在南美的丛林中发现了一种无论雌雄都会长胡子的狨猴,由于其胡须造型与德皇相似,便被命名为皇狨猴。

日本人长冈外史将牛角胡的造型发展到了极致,使这一独特的胡须样式成为一种夸张的文化象征。

一战后,随着防毒面具的普及,一种新的胡子类型——卫生胡应运而生。因为牛角胡佩戴防毒面具不太方便,而卫生胡由于小巧精致,恰好解决了这一问题。许多人将这种胡型与纳粹德国及军国日本联系在一起,但事实上,在20世纪二三十年代,卫生胡在全球范围内都有流行,尤其在苏联军官中十分常见。图中显示的是二战中殉国的苏联少校潘菲洛夫,他就留着这样的卫生胡。

1860年,达尔文在写给朋友的信中表达了自己对雄孔雀尾巴的厌恶,他认为这美丽的尾羽与他的自然选择理论相违背。雄孔雀那庞大且艳丽的尾巴,不仅不利于它的行动能力,还可能引来捕食者,这让达尔文疑惑,为什么在自然选择的过程中,这种看似不利的特征没有被淘汰?

胡须的情况也类似,像黑猩猩等几种大猿,脸上都光洁无毛,似乎胡须并非古猿祖先遗留下来的特征。而女性也并未因为缺少胡须而面临生存上的不利。这样看来,胡须似乎并没有带来什么适应性的优势,难道它符合达尔文的自然选择理论?对此,达尔文在《物种起源》之后提出了性选择理论,认为某些特征尽管不利于生存,但却能吸引异性,因此会被传递下去。雄性智人的胡须,或许正是为了这一目的——吸引异性。在这种背景下,达尔文自己蓄须的行为,也许是为了验证自己的性选择理论。

胡须作为吸引异性的工具,这一观点并非没有争议。有人提出,女性真的会因为胡子而觉得男人更帅气吗?针对这个问题,许多学者进行了反复的实验和调研,发现女性的审美在不同的地区和时代有所不同。例如,2014年,澳大利亚的一个科研小组发现,当大部分男性剃光胡子时,蓄须者对女性的吸引力更强;然而当大多数男性蓄须时,剃净面庞反而更受欢迎。这一结果让人很难断言胡须是否真的是因性选择而出现的特征。

于是,有学者提出了同性竞争假说。他们认为,胡须并不总是为了吸引异性,反而有可能在男性间的竞争中占据优势。带着胡须的男性在竞争中常常给人一种更有威严、更具攻击性的印象,因此在群体中占有一席之地。而且,胡须还给人一种成熟可靠的印象。研究显示,在女性寻找浪漫恋情时,胡茬男更受青睐,而在选择长期伴侣时,胡须则显得更有吸引力。所以,达尔文的妻子希望他留胡子的想法,也许无意中反映了她对家庭稳定的期盼。

胡须常被视作权威的象征。比如,在古埃及,平民必须剃光胡子,而壁画上的神祇们却都有着长长的胡须,法老更是以此为象征。图中展示的是公元前15世纪的古埃及女法老哈特谢普苏特雕像,她佩戴着一撮长长的假胡须,体现了她无与伦比的权力。

如果你试着想象一位满脸大胡子的美洲土著酋长,许多人可能会发现这几乎是不可思议的,因为美洲土著男子普遍不长胡子。对此,达尔文曾提出过解释,他引用了拉马克的获得性遗传假说,认为美洲男性由于某种原因长期剃须,导致后代胡须渐少。虽然获得性遗传已被证伪,但现代研究表明,冰期时期美洲先民的低温适应性可能是导致胡须稀少的原因:胡须靠近口鼻,容易凝结呼气中的水汽,而缺少胡须可以减少冻伤的风险。 这一点也能解释为何东亚人群的胡须普遍稀少,尤其是北亚族群的胡须更为稀疏。宋代使者曾提到蒙古人须发绝少,这也许是东亚人群遗传自冰期的特征。与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