茨维塔耶娃剪影 （1931年）

致鲍·帕斯捷尔纳克

1 9 2 6 年 5 ⽉ 2 2 ⽇

鮑⾥斯 :

我 与 ⽣ 活 的 决 裂 越 来 越 难 以 弥 补 了 。 我 迁 居 了 , 我 已 经 迁 居 多次 , 耗 尽 了 所 有 的 激 情 、 所 有 的 余 ⼒ , 不 是 由 于 使 ⼈ 衰 弱 的 阴 影 , ⽽ 是消 耗 太 多 , 我 似 乎 把 来 世 的 奶 全 都 挤 尽 , 榨 ⼲ 了 。 哦 , 它 正 在 我 这 ⾥说 话 呢 , 这 来 世 !我 ⼀ ⽣ 的 经 历 就 是 证 据 。 ⼈ 们 扮 演 着 熟 悉 的 ⻆ ⾊ 。 你 不 理 解 我的 ⽣ 活 , 正 是 这 个 字 眼 : ⽣ 活 。 你 永 远 也 不 能 通 过 书 信 来 理 解 。 我 害 怕 ⼤ 声 说 话 , 害 怕 夸 夸 其 谈 , 害 怕 惹 事 , 害 怕 忘 恩 负 义 — — 即 不 做 解释 。 但 是 , 显 ⽽ 易 ⻅ , 这 种 可 爱 的 不 ⾃ 由 ① 完 全 不 是 我 的 天 性 , 于 是我 便 从 ⾃ 我 保 护 迁 居 到 了 ⾃ 由 — — 完 全 的 ⾃ 由 ( 《 勇 ⼠ 》 ② 的 结 尾 ) 。

是 的 , 关 于 《 勇 ⼠ 》 的 话 , 你 还 记 得 吧 — — 对 的 是 你 , ⽽ 不 是 阿 霞 。“ 鲍 〈 ⾥ 斯 〉 以 其 闻 所 未 闻 的 善 良 在 结 束 中 看 到 了 ⼀ 种 解 脱 , 并 且 为 你⽽ ⾼ 兴 。”

鲍 ⾥ 斯 , 随 便 ⻜ 到 哪 ⾥ 去 , 我 都 ⽆ 所 谓 。 也 许 , 我 的 深 刻 的 ⾮ 道德 性 ( ⾮ 神 性 ) 就 在 于 此 , 我 ⾃ ⼰ 也 就 是 玛 鑼 霞 : 以 其 所 需 地 诚 实 地( 尽 可 能 地 ) 恪 守 诺 ⾔ , ⾃ 卫 着 , 抵 挡 着 幸 福 , 半 死 不 活 地 ( 对 于 别 ⼈ 是 这 样 的 —— 为 何 , 我 却 不 知 道 ) , 我 ⾃ ⼰ 也 不 是 很 清 楚 , 为 何 要 听 命 于对 ⾃ ⼰ 的 那 种 强 制 , 甚 ⾄ 是 ⾛ 向 天 使 的 赞 歌 —— 听 命 于 ⼀ 种 声 ⾳ , 听命 于 他 ⼈ 的 、 ⽽ ⾮ ⾃ ⼰ 的 意 志 。

在 完 稿 的 时 候 , 我 为 她 — — 即 ⾃ ⼰ ⽽ 感 到 幸 福 , 我 叹 了 ⼀ ⼝ ⽓ ,“ 在 那 蓝 ⾊ 的 ⽕ 焰 中 “ ③ 他 们 将 做 什 么 ? 永 远 地 向 它 ⻜ 翔 。 没 有 任 何 的 魔 ⻤ 崇 拜 。 天 使 的 赞 歌 ? ⼈ ⺠ 想 要 这 些 。 ( 请 读 ⼀ 读 阿 法 纳 ⻄ 耶 夫 的 童 话 ④ 《 吸 ⾎ ⻤ 》 。 — 请 读 读 ! ) 需 要 说 ⼀ 句 , 他 很 好 地 选 择了 时 机 。

鲍 ⾥ 斯 , 我 不 知 道 什 么 叫 做 亵 渎 。 任 何 反 对 g r a n d e u r ⑤ 的 罪 孽 都 不 曾 有 , 因 为 ⼒ 没 有 很 多 , 只 有 ⼀ 种 , ⽽ 其 余 的 ⼀ 切 都 是 ⼒ 的 程 度 。爱 ! 也 许 , 爱 就 是 ⽕ 焰 的 程 度 ? 红 的 ⽕ 焰 ( 那 是 带 有 玫 瑰 的 床 第 的⼒ ) , 蓝 ⾊ 的 ⽕ 焰 , ⽩ ⾊ 的 ⽕ 焰 。 ⽩ ⾊ ( 上 帝 ) 有 可 能 成 为 ⽩ ⾊ 的 ⼒ 、 成为 燃 烧 的 纯 洁 吗 ? 纯 洁 。 我 以 ⿊ ⾊ 的 线 条 不 变 地 看 着 这 纯 洁 ( 仅 仅 以 线 条 ) 。

能 够 燃 烧 却 不 留 下 灰 烬 的 , 就 是 上 帝 。

⽽ 这 ⼀ 切 , 我 的 ⼀ 切 , 却 要 留 下 ⼤ 堆 ⼤ 堆 的 灰 烬 。 这 也 就 是 《 勇⼠ 》 。

我 将 这 ⾸ ⻓ 诗 献 给 你 , 并 ⾮ 是 没 有 原 因 的 。 《 胡 同 》 和 《 勇 ⼠ 》 , 这便 是 迄 今 为 ⽌ 我 ⾃ ⼰ 所 喜 爱 的 作 品 。

再 谈 谈 ⽣ 活 。 我 仇 视 物 体 和 ⽣ 活 的 拥 塞 。 就 像 ⼀ 个 对 妻 ⼦ 允 诺 说 ⼀ 切 都 会 好 起 来 的 男 ⼈ ( ⽽ 她 已 经 死 了 , 或 者 似 乎 死 了 ) 。 因 此 , 不 是 建 筑 在 理 性 基 础 上 的 秩 序 , ⽽ 是 躁 狂 。 突 然 , 在 与 ⼀ 位 我 ⼗ 年 未 ⻅ 的 朋 友 交 谈 时 , 突 然 脱 ⼝ ⽽ 出 : “ 我 忘 了 ⽑ ⼱ 是 否 晾 起 。 有 太 阳 。 应该 利 ⽤ 阳 光 。 ” 然 后 是 ⼀ 双 完 全 呆 傻 了 的 眼 睛 。

像 ⼀ 个 被 牢 记 的 期 限 , 像 我 们 在 天 上 的 ⽗ , 你 离 不 开 他 , 因 为 你⼀ 个 字 也 不 明 ⽩ 。⼀ 个 ⾳ 节 都 不 懂 。 ( 有 最 细 ⼩ 的 词 的 划 分 。 也 许 ,《 勇 ⼠ 》 就 是 以 这 样 的 划 分 写 成 的 。 )

你 关 于 你 ⾃ ⼰ 所 写 的 那 些 话 , 我 也 可 以 ⽤ 来 写 我 ⾃ ⼰ : 四 ⾯ ⼋ ⽅ 会 都 是 爱 情 , 爱 情 , 爱 情 。 但 这 并 不 让 ⼈ ⾼ 兴 。⼀ 个 姓 名 ( 没 有 ⽗ 称的 姓 名 ) , 对 于 这 个 名 字 我 先 前 是 很 慷 慨 的 , 连 这 名 字 也 被 ⽤ 旧 了 。我 不 禁 ⽌ 。 我 不 回 答 。 ( 名 字 需 要 名 字 。 ) 突 然 有 ⼈ 发 现 了 美 : 发 现 了我 , 不 , 请 你 为 我 发 现 美 洲 !

“ 你 我 在 ⽣ 活 中 能 做 些 什 么 呢 ? ” ( 像 ⼀ 座 荒 ⽆ ⼈ 烟 的 岛 ! ⽽ 在 岛上 — 我 知 道 。 ) “ 或 许 , 我 们 去 ⻅ ⼀ ⻅ ⾥ 尔 克 ? ” 我 却 要 对 你 说 , ⾥ 尔克 已 经 超 负 荷 了 , 他 什 么 事 、 什 么 ⼈ 均 不 需 要 , 尤 其 不 需 要 ⼒ , 牵 引的 、 诱 惑 的 ⼒ 。 ⾥ 尔 克 是 ⼀ 位 隐 ⼠ 。 歌 德 在 晚 年 只 需 要 ⼀ 个 爱 克 曼( 只 需 要 后 者 对 第 ⼆ 个 浮 ⼠ 德 的 遵 从 和 ⼀ 副 能 记 录 的 ⽿ 朵 ) 。 ⾥ 尔 克 超 越 了 爱 克 曼 , 在 上 帝 和 “ 第 ⼆ 个 浮 ⼠ 德 ” 之 间 , 他 不 需 要 中 介 。 他 ⽐歌 德 更 年 ⻓ , 他 离 事 业 更 近 。 有 产 者 的 最 后 ⼀ 阵 寒 意 由 他 向 我 吹 来 ,

我 分 明 已 被 事 先 列 ⼈ 了 他 的 财 产 。 他 没 什 么 可 给 我 的 , ⼀ 切 均 已 被取 ⾛ 。 是 的 , 是 的 , 尽 管 有 收 信 的 热 情 、 听 觉 的 完 备 和 倾 听 的 纯洁 , — — 他 仍 不 需 要 我 , 也 不 需 要 你 。 他 ⽐ 朋 友 更 年 ⻓ 。 这 个 ⻅ ⾯ 对 于 我 来 说 是 ⼀ 个 刺 激 , 是 对 ⼼ 灵 的 ⼀ 次 打 击 , 是 的 。 ⽽ 且 , 他 是 对 的( 不 是 他 的 寒 意 ! 是 他 体 内 防 御 的 神 性 ! ) , 当 他 说 , 我 即 使 在 最 有 ⼒ 、最 隔 绝 的 时 刻 也 仍 然 是 原 来 的 ⾃ 我 。 也 许 正 是 由 于 这 ⼀ 点 , 我 保 全⾃ ⼰ ( ⾃ ⼰ 体 内 的 防 御 的 神 性 ! ) , ⼀ 连 三 年 并 肩 ⾛ 着 , 做 了 没 有 歌 德的 爱 克 曼 , 更 多 的 时 候 , 则 是 C . 沃 尔 康 斯 基 ⑥ ! 就 这 样 , 我 ⼀ 直 在 想⼀— 却 不 做 。

整 个 ⼀ ⽣ 我 都 想 和 ⼤ 家 ⼀ 样 。

但 是 世 界 , 披 着 优 美 的 ⾐ 裳 ,

却 不 来 倾 听 我 的 痛 苦 ,

于 是 我 只 想 , 像 我 ⾃ ⼰ 那 样 。 ⑦

甚 ⾄ 没 有 引 号 。 早 在 1 9 2 5 年 的 春 天 , 我 就 和 J . M . 爱 伦 堡 的 话 ⼀ 起 记 住 了 这 句 诗 。 它 使 我 感 到 很 亲 切 。 要 知 道 , 世 纪 就 是 对 世 界 的 修 正 。

对 了 ! 爱 伦 堡 到 了 没 有 ? 信 是 否 已 捎 到 ? 我 ⼜ 给 你 寄 去 ⼀ 个 笔 记 本 , 写 诗 ⽤ 的 。 今 天 我 们 这 ⼉ 是 第 ⼀ 个 太 平 洋 的 ⽇ ⼦ : 连 ⼀ 丝 ⻛ 也没 有 。 ( ——也 能 写 出 这 样 太 平 的 书 信 来 吗 ? )

不 久 前 我 有 过 神 奇 的 ⼀ 天 , 那 ⼀ 整 天 都 给 了 你 。 我 很 晚 才 起 床 。你 别 相 信 “ 寒 意 ” 。 你 我 之 间 有 了 ⼀ 阵 穿 堂 ⻛ 。

请 把 《 施 密 特 》 寄 来 , 我 在 布 拉 格 ⻅ 过 他 的 ⼉ ⼦ , 增 补 的 奥 恰 科 夫 号 ⑧ 对 于 他 ⽽ ⾔ 是 ⼀ 场 悲 剧 。 他 是 ⼀ 个 奇 妙 的 男 孩 , 像 他 的 ⽗ 亲 。我 还 记 得 1 9 0 5 年 在 雅 尔 塔 码 头 上 的 他 。 祝 你 健 康 。 拥 抱 你 , 亲 爱的 。

玛

在 那 些 已 经 被 ⽣ 活 所 歪 曲 了 的 、 已 经 具 有 两 重 含 义 的 词 句 中 , 我完 全 能 理 解 你 。 你 警 惕 的 听 觉 —— 我 是 多 么 爱 它 呀 , 鲍 ⾥ 斯 !

① 茨 维 塔 耶 娃 在 另 ⼀ 个 场 合 说 过 : “ 当 ⼈ 们 对 我 说 , 设 法 让 你 ⾃ ⼰ ⾃ 由吧 , 可 我 却 没 有 那 样 做 , 也 就 是 说 , 我 并 不 是 ⼗ 分 地 想 ⾃ 由 , 就 是 说 , 我 珍 重 不 ⾃由 。 什 么 是 ⼈ 与 ⼈ 之 间 可 爱 的 不 ⾃ 由 呢 ? 就 是 爱 。 ” ( ⻅ 《 茨 维 塔 耶 娃 散 ⽂ 选 》 ,俄 ⽂ 版 第 1 卷 第 2 4 0 ⻚ 。 )

② 茨 维 塔 耶 娃 的 ⼀ 部 童 话 诗 , 1 9 2 4 年 在 布 拉 格 ⾸ 发 , 苏 联 杂 志 《 星 》 1 9 8 8

年 第 6 期 也 发 表 过 这 个 作 品 。

③ 《 勇 ⼠ 》 结 尾 的 ⼀ 句 。

④ 阿 法 纳 ⻄ 耶 夫 ( 1 8 2 6 - 1 8 7 1 ) , 俄 国 ⺠ 俗 学 家 、 ⽂ 艺 学 家 , 俄 罗 斯 “ 神 话 学 派 ” 的 代 表 , 着 有 三 卷 本 的 《 斯 拉 夫 ⼈ 艺 术 创 作 中 的 ⾃ 然 观 》 ( 1 8 6 6 - 1 8 6 9 ) , 搜集 、 盛 理 出 了 多 卷 本 的 《 俄 罗 斯 ⺠ 间 故 事 集 》 ( 1 8 5 5 — 1 8 6 4 ) 。

⑤ 法 ⽂ : 崇 ⾼ 。

⑥ 谢 尔 盖 · 沃 尔 康 斯 基 ( 1 8 6 9 — 1 9 3 7 ) , 饿 国 作 家 、 戏 剧 活 动 家 , 茨 维 搭 耶 娃 的 朋 友 。

⑦ 这 是 帕 斯 捷 尔 纳 克 的 ⻓ 诗 《 崇 ⾼ 的 疾 病 》 中 的 ⼀ 段 , 但 所 引 与 原 作 稍 有 出 ⼊ 。

⑧ “ 奥 恰 科 夫 号 “ 是 ⿊ 海 舰 队 的 ⼀ 艘 巡 洋 舰 , 施 密 特 曾 在 该 舰 服 役 。

本文选自《茨维塔耶娃文集》书信卷，汪剑钊主编，东方出版社出版，刘文飞，何英玉，李玉萍等翻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