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颐

李茜：毕业于中国政法大学，美国天普比斯利法学院法律硕士。曾为涉外商务律师和数据保护顾问，就职北京和杜塞尔多夫律师事务所。现居北德小乡村，学做一名合格的村民，还未考取拖拉机驾照就无证上岗。2023—2024年在镇上文理中学担任教员，所幸没被学生赶下讲台。目前正接受教员的职业培训。

李茜的《翻土的人：我在德国文理中学代课的日子》，是一部很好的非虚构作品。她所翻动的，是两种教育观念之间那道深埋已久的土层。

书名中的“翻土”二字，既是代课教师日常工作的隐喻——进入一间陌生的教室，搅动既有的秩序，播下新的可能；也是一种深层的叩问：当一个人站在异国的讲台上，她翻动的究竟是学生脚下的土壤，还是自己心中关于“教育应该是什么样”的信念？

李茜笔下的德国文理中学，不是教育者所向往的“理想国”。那里有严谨到近乎刻板的制度框架，有学生面对学业压力时的倦怠和迷茫，也有教师群体内部对“何为好的教育”的无声博弈。她以代课教师的身份进入这个系统，既是一个旁观者，又是被卷入其中的参与者，这种双重位置赋予了她难得的清醒：她既能看见德国教育中值得借鉴的部分，比如对学生独立思考能力的尊重、对个体差异的包容，也能敏锐地捕捉到其中的缝隙与不足。

李茜以细腻的观察、生动的笔触，描述了德国“融合教育”的落地细节。所谓融合教育，核心是打破教育壁垒，让不同天赋、不同背景、不同身心状态的孩子共享平等的教育资源。这是德国基础教育的鲜明特质。课堂里，天赋异禀的优等生、进度迟缓的学困生、身心健康的普通学生、患有自闭症的特殊少年、家境优渥的本地学子、漂泊异乡的外籍难民孩子并肩而坐，构成了一个包容多元的教育熔炉。这里没有刻意的特殊化区分，没有单一的成绩评判标尺，更没有优胜劣汰的学业焦虑，每一个孩子都能被看见、被接纳、被适配式培育。

面对语言不通的外籍学生，教师耐心拆解知识点、消解文化差异，为其搭建融入课堂的桥梁；面对身心存在障碍的特殊学生，学校不推诿、不放弃，配备专项支持资源，教师主动调整教学节奏，用包容与耐心守护他们的成长节奏；面对学情迥异的普通学生，课堂摒弃“一刀切”的灌输式教育，以合作学习、项目探究、自主选课的模式，适配不同学生的学习节奏与天赋特长。“我只希望，学生犯的每个错，都能带他们向前一步。”贝尔塔女士如此说道。李茜深以为然：“可不。烂果子落在田地也是绿肥。”教育如同翻土，唯有精耕细作、破除板结、包容参差，才能让每一粒种子都有生根发芽的机会。

这样的教育理念看似简单，实施起来却非常难。比如，李茜把教室里的学生群体分作三派，后面的男生“小话痨派”，中间的女生“东瞅嬉笑派”，还有靠窗的“沉静开小差派”。有一次，三十多个“中二”集体失控，笔与纸团乱飞，男生跑动打闹，女生鼓掌大笑大喊，60岁的乌苏拉老师无奈地大声训斥，声嘶力竭地强撑着讲课。东方面孔的年轻女老师李茜，想要被这些顽皮捣蛋的学生们接纳，可想而知，不是一件容易的事。

李茜的行文幽默风趣。比如，李茜把教师办公室形容为工蜂箱，老师们是身怀绝技、样样都能的“瑞士军刀”，而“我的认知，像调味袋内自制的炸鸡粉，来回被颠晃。”这些信手拈来的有趣描写，让全书洋溢着乐观的氛围感，也显示了李茜开朗积极的性格，尽管有这样那样的困境、这样那样的摩擦，李茜总是积极想法解决。她见证学生发起的“听写造反运动”，读懂孩子们对机械固化模式的反对；她坚守“金子一般的距离”，把握师生相处的边界与分寸；她放弃照本宣科的教学方法，鼓励学生“用自己的话来表达”，甚至让学生给学生上课，激发学生的自学兴趣。在课堂与校园的细微日常中，李茜悄悄完成这一场潜默无声的“翻土”，为每个孩子松动土壤、留存空间。

作为一名闯入德国课堂的外来者，李茜带着东方教育的认知底色，观察、碰撞、反思、成长，这本书带有跨文化的视角。她看见德国平权教育赋予学生社会主体性、尊重个体发展的一面，她也担忧分层模式暗藏的隐形的教育分流压力，以及教师们为学生的成长兜底奔波的辛劳。在差异中看见共性，在对照中破除偏见，不同的土壤孕育不同的成长模式，但所有的教育，本质都是对人的尊重、对成长的等待、对可能性的守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