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是在哪一个瞬间，突然觉得那些几万块的包、几十万的表，变得索然无味的？

对我来说，那个时刻发生在我十八岁那年，拖着两个塞满当季新款行李箱，走进北京那所985高校宿舍楼的时候。在此之前，我的人生脚本，写满了“顺遂”二字。

我出生在西南一个三线省会城市，家庭算是中产偏上。市中心有三百平的大平层，郊区有带院子的别墅，家里还有几套铺面，每年租金稳稳收着，日子过得宽裕。父母经商，爷爷奶奶外公外婆都是高级工程师、大学教授。我是独生子，从小没吃过钱的苦。上最好的学校，假期满世界飞，欧洲的古堡、澳洲的海岸、东南亚的夜市，对我来说不过是寒暑假的寻常目的地。高中时，我和身边的同学一起，沉溺在一种轻盈的虚荣里。最新款的iPhone、AirPods、AJ限量的球鞋、Off-White的卫衣……这些构成了我们青春的价签。那时候觉得，脚上踩着一双三千块的鞋，肩上背着一个一万块的书包，就能在人群里获得一种微妙的、胜利般的优越感。我对“奢侈品”的迷恋，在那个阶段，是具体而热烈的，它关乎潮流，更关乎在同龄人中的“身份”。

高考我考得不错，全省理科前几百名，如愿以偿进了北京名校的经济系。去报到前，我爸把他开了几年的宝马七系给了我，说：“学校偏，有车方便。”他甚至提前在学校帮我搞定了车位。我带着一种“见过世面”的底气，和那辆与校园氛围略有些格格不入的车，开始了我的大学生活。那时的我，对奢侈品的追求变本加厉，钱包换成了Dior，随手用的手包是Prada，衣柜里四位数价签的衣服成了常态。我以为，这就是属于我的、理所当然的大学画卷。

然而，大学给我的第一记闷棍，不是来自任何攀比，而是来自我曾经最自信的地方——学习。

我从小就被夸聪明，在省里的重点高中，理科一直是尖子。课堂上，我常常是那个觉得老师讲得太慢、思路太绕的人。可是，在北京的这所高校，大一上学期的课堂，给了我前所未有的震撼。高数、统计学、计量经济学……教授讲课的速度快得惊人，思路跳跃，板书潦草，很多概念仿佛默认你早已掌握。我坐在教室里，第一次感到听天书是什么滋味，连笔记都不知道该从何记起。当我一脸茫然地四处张望时，却看到不少同学脸上，是那种我高中时代熟悉的、略带轻松甚至有些无聊的表情。他们中有的在悄悄玩手机，有的在低声聊天。

期末成绩出来，我挂了三门课。挂了！这是我人生中从未有过的耻辱。更让我难以接受的是，那些在我看来课堂投入度远不如我的同学，成绩却远比我好。一个关系不错的室友，平时总见他打游戏，高数却接近满分。我红着眼睛问他秘诀，他轻描淡写地说：“哦，这部分内容啊，我们高中竞赛班就学透了，教材都刷过一遍了。”

“我们高中就学过了。”

这句话，像一根细针，轻轻扎破了我用名牌衣物和昂贵球鞋包裹起来的、充满气的自信气球。

那种崩塌感是缓慢而全面的。我开始观察，真正地观察我的同学们。

是的，他们的衣服鞋子可能没有我的贵，或者差不多。但区别在于，他们似乎从不把这些当成“铠甲”或“勋章”。当面临艰深的学术问题、复杂的小组课题时，他们身上展现出的那种从容、那种游刃有余的底蕴，让我相形见绌。

我曾因为从小学习钢琴和萨克斯，能在班级聚会时露一手而暗自得意。可我发现，我的舍友会弹古典吉他，还能即兴编曲；隔壁班的同学从小学习油画，对艺术史如数家珍；社团里认识的学姐，能流利使用三门外语，不是为了炫耀，只是为了能读原版文献和与外国教授交流。

我曾以为我足迹遍布全球就是“见多识广”。可当大家聊起旅行，我说起巴黎卢浮宫，止步于“门口拍了照，里面太大没看完”。而一位读理科的哥们，却能清晰地剖析卢浮宫镇馆之宝的历史脉络、艺术流派的演变，甚至当时的社会经济背景。他的旅行，是带着问题和思考去的，我的旅行，很多还停留在打卡和消费。

那个瞬间，我忽然懂了。

我所以为的、用金钱堆砌起来的“优越”，在真正的厚度与深度面前，薄得像一张纸，一捅就破。我曾经拼命用外在的Logo去标识自己，去寻求一种“向上”的认同，却不知道，真正的“向上”，是向下扎根。

我那些同学身上散发出的松弛与自信，并非来自他们背了什么包，开了什么车。那是一种从小被富足的精神养分浸润过的痕迹：是家里满墙的藏书培养的阅读习惯，是父母带他们看展听音乐会熏陶出的审美，是允许他们探索各种“无用”兴趣所保护的好奇心，是在面临挑战时，家族传承的思维方式和解决问题的能力。这些，无法通过省吃俭用买一个爆款包来获得，也无法通过二手市场淘一辆豪车来伪装。

那才是真正的、无法被仿制的“奢侈品”。

它关乎认知的层次，思维的格局，处世的从容，以及内心深处不可动摇的稳定感。它让你在任何人、任何事面前都不卑不亢，因为它源自你是一个怎样的人，而不是你拥有了什么物品。

想通这一点后，我再看我衣柜里那些价格不菲的衣服，鞋柜里那些限量球鞋，突然觉得它们失去了魔力。它们就只是衣服，只是鞋子。消费水平到了，一万块的衣服，穿着也就是一件舒适、得体的衣服；消费水平没到，节衣缩食几个月，把带着巨大Logo的包挎在肩上，除了给自己增添负担和焦虑，又能证明什么？证明你拥有了一个进入某个圈层的“门票”吗？可真正的圈层，从来不是靠一张“门票”就能进入的。

我开始把更多的时间，从研究新款发售，转移到图书馆、讲座和与师长同学的深度交流上。我努力去补上我落下的知识基础，虽然过程痛苦，但那种一点点读懂一个理论、解出一道难题的踏实感，是任何购物快感都无法比拟的。我也开始重新规划我的“消费”：投资一门慕课，买一套真正想读的原版书，甚至攒钱去听一场之前觉得“很贵”的音乐会。我发现，当我的内心逐渐被这些东西填满时，对外在符号的渴望，自然就淡了。

我常常回想，感激我的父母。他们给了我无忧的物质起点，但更宝贵的，是他们最终支持我走出来，看到了更大的世界，并在我迷茫时，给予我空间去自我觉醒。他们用行动告诉我，家庭的责任，不仅仅是提供优渥的生活，更是引导孩子发现比物质更持久的价值。

如果有一天，我也成为父亲，除了提供必要的物质条件，我想我最应该留给孩子的“奢侈品”是：带他广泛地阅读，让他的精神世界永不贫瘠；支持他探索真正的热爱，哪怕那看起来毫无“用处”；培养他面对挫折的韧性，和独立思考的能力；让他明白，真正的品味，不是识别Logo的能力，而是识别美、智慧与善良的能力。

这让我想起我爷爷，一位退休的老工程师，在我小时候常说的一句话：“读书啊，最便宜，也最贵。”

当时不懂。现在深以为然。

说它便宜，是因为在这个时代，获取知识的途径空前便捷，义务教育几乎普及，书本、网络课程触手可及，识字明理的成本很低。说它昂贵，是因为真正的“读书学习”，意味着要超越功利，需要投入大量无法即时变现的时间、需要开阔的眼界作为引导、需要家庭创造一种允许“浪费”时间在热爱上的环境、需要个人有清醒的自觉去进行长期而艰苦的积累。能拥有这些条件并践行的人，无疑是幸运的，这份“昂贵”，千金难换。

所以，你问我是什么时候对世俗意义上的奢侈品失去兴趣的？

就是在那个我意识到，最奢侈的东西，早已无法在商场里买到，它只能在自己的生命里，一寸一寸生长出来的时候。当你的内心开始构建起坚不可摧的城池，外在的风潮与标签，便再也无法轻易定义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