五代南唐画家顾闳中的《韩熙载夜宴图》，以纤毫毕现的笔触与疏密有致的场景铺陈，为后世展开了一幅南唐贵族夜宴的精致长卷。

从唐代的恢弘到宋代的雅致，南唐服饰恰是这一转型期的关键纽带，而《韩熙载夜宴图》以艺术的形式将其定格，为我们探究唐宋变革之际的服饰礼仪与文化风尚嬗变提供了珍贵样本。

▲ 《韩熙载夜宴图》

从上到下依次为听乐、观舞、暂歇、清吹、送别部分

《韩熙载夜宴图》以屏风为天然界隔，巧妙地将夜宴场景划分为听乐、观舞、暂歇、清吹、送别五个段落，各部分既独立成章又浑然一体，服饰的流转变化则成为串联全篇的隐性线索。

作为画中的核心人物，韩熙载在五个场景反复出现，其服饰变化构成了理解整幅画作的关键线索（图1）。

图1 「听乐、观舞、暂歇、送别部分中韩熙载形象 」

在多数场景里，身着交领宽袖的素色袍服，甚至在“清吹”段落中袒露胸腹，意态疏狂（图2）。

这一形象并非随意为之。据《南唐书》等史料记载，韩熙载出身北方豪族，南渡后虽有经世之才，却因时局动荡、后主李煜的猜疑，而选择“以酒色自污”以避祸。其服饰正是这种复杂心态的外化。

图2 「清吹 部分的韩熙载形象 」

服饰可变，首服却始终如一。韩熙载在全画中始终头戴一顶高耸的纱帽，这一独特首服成为他身份的鲜明标识（图3）。

据说这种纱帽，是由韩熙载自己设计的款式，称为“韩君轻格”。也有学者提出异议，认为其形制与后世“东坡巾”相近，但无论名称如何，这顶高冠所彰显的独立品格与精神气度，始终清晰可辨。

┃《清异录》

韩熙载在江南，造轻纱帽，匠者谓为韩君轻格。

图3 「韩熙载首服」

与韩熙载的素衣形成鲜明对比的，是座中宾客的官服形制，勾勒了出南唐官僚体系的服饰风貌。

多数官员内着贴身中单，外罩青绿等深色圆领袍衫，其中最引人注目的，便是听乐部分身着圆领窄袖红袍的状元郎粲。

听乐部分韩熙载头戴高耸纱帽，身穿青黑色长袍，盘踞于床榻之上。同榻而坐的是新科状元郎粲，头戴黑色幞头，身穿红色圆领长袍，右手撑于床榻之上，显得潇洒不羁（图4）。

图4 「听乐段落的状元郎粲 」

红色在唐代已是三品以上高官的服色，五代礼制虽承唐制却稍显灵活，新科状元身着红袍，正是其跻身权贵阶层的鲜明视觉宣告。

除此之外，其他的男性均带黑色幞头，幞头前低后高，造型圆润饱满。身穿圆领窄袖长袍，系黑色腰带，脚穿黑色长靴（图5）。

图5 「 清吹段落的官员形象 」

幞头的两脚初期似两条带子从脑后自然垂下，称为软脚幞头；若在幞头的双脚中加入丝弦之骨，使幞头坚挺起来，就称之为硬脚幞头，其中最为典型的便是宋代官员的幞头（图6）。

而本图中男性所带幞头并不是自然下垂，呈轻微左右翘起之势，可见这是幞头从软脚幞头向硬脚幞头过渡形态的证明。

图6 「 宋代展脚幞头 」

图源：《清平乐》官方微博

坐椅扭头观看表演的男性身穿的长袍下摆设有横襴，称之为“襴袍”（图7）。

襴袍是古代男子官服与士大夫常服的重要形制，核心特征是在袍服的下摆处横向拼接一条“襴”，以此区分身份、等级或服饰功能。

其起源可追溯至唐代，最初为官员朝服的组成部分，至五代时期，已经逐渐演变成士大夫日常与礼仪场合的典型服饰。

图7 「 穿襴袍的男性官员 」

画中的女性形象虽多为歌伎、舞伎与侍女，却构成了南唐女性服饰文化的缩影。

总体而言，她们的装束大体承袭了唐代女装“上襦下裙，肩搭帔帛”的基本范式，但审美意趣已悄然转变——从唐代的丰腴华贵转向五代的修长秀雅，展现出乱世中江南文化的细腻特质（图8）。

图8「送别段落女性形象 」

发髻的变化更是首当其冲。她们或梳朝天髻（图9），或梳堕马髻（图10），或梳双蟠髻，发式多样。

与唐代壁画中常见的满头金翠相比，画中女性的头饰相对简洁，以簪钗为主，头绳点缀其间，少了几分奢华，多了几分清秀，体现了五代审美趋于内敛、清秀的潮流。

图9 「 清吹段落梳朝天髻的女性形象 」

图10 「 听乐段落梳堕马髻的女性形象 」

服饰款式的差异暗藏着职能分工的密码。乐舞伎多为对襟直领或交领的短襦，腰系细带，肩搭披帛，披帛从肩膀上垂搭至身体二分之一处，由手肘垂下至地面。这在听乐和清吹部分中尤为明显，营造出一种含蓄的性感与优雅的风尚（图11）。

下身着长裙，裙摆曳地。与唐代常见束至胸部的长裙不同，图中乐舞伎的裙腰位于胸下，这便是朝代更迭时期女装的改变所在。

图11 「 清吹段落的女性形象 」

侍女主要着圆领窄袖长衫，或腰间配带白色腰袱，再用革带固定于腰间，或腰间系各色细带（图12）。

相对于乐伎，侍女的服装颜色素雅、款式简洁，几乎无披帛，更便于端茶送水、执扇侍立，体现了其服务者的身份。

图12 「 暂歇段落的侍女形象 」

《韩熙载夜宴图》中的服饰群像，实为南唐社会的“衣冠镜像”。

韩熙载的高冠素衣，是乱世士大夫以服饰避祸、以风骨自守的精神写照；官僚们的袍带幞头，延续着唐制余韵却暗藏变革，既维系着等级秩序，又记录着服饰形制的演进；女性的云鬟绣襦，则在承袭与革新中，勾勒出五代审美转型的轨迹与社会分工的细节。这些衣冠细节不仅承载着遮体、装饰的基本功能，更成为身份标识与心境的载体。

参考文献：

[1]王康.从《韩熙载夜宴图》看五代十国时期的贵族生活[J].东方收藏,2025,(07):63-65.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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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黄能馥,陈娟娟.中国服装史,(第2版)[M].上海:人民出版社出版,2014.

[4]柴家玮.《韩熙载夜宴图》中女子服饰艺术再现及其创新设计应用[D].北京服装学院,2021.