中国的特殊性，决定了在消费拉动经济增长方面更具潜力、优势和持久性

要扩大内需，仍需充分挖掘释放有效投资潜力

文 |《瞭望》新闻周刊记者 贾雯静

1月29日，2026年全国春节文化和旅游消费月启动，从1月底持续至3月初，各地围绕年俗、冰雪、亲子等主题推出约3万场次活动，发放超3.6亿元消费券等消费补贴。

这场持续一个多月的消费盛宴，是中国经济向新的生动注脚，是政策引导与市场需求的双向奔赴，中国经济内需拉动、以消费升级驱动转型发展的力量持续释放。

回顾“十四五”时期，社会消费品零售总额先后迈上40万亿元、45万亿元、50万亿元新台阶，中国消费市场活力逐年升进。

中国人民大学应用经济学院教授裴建锁表示：“从总量上看，消费的经济‘压舱石’和‘主引擎’作用逐步增强，强大国内市场优势持续彰显；从结构上看，消费持续从量的积累向质、量双提升转型，为拓展消费新空间筑牢了坚实根基。”

“十五五”期间，我国发展环境面临深刻复杂变化，国内进入基本实现社会主义现代化夯实基础、全面发力的关键时期，国际形势演变深刻影响国内发展，“促进消费有利于实现总供给和总需求动态平衡，驱动经济转型升级，增强经济发展韧性。”商务部国际贸易经济合作研究院副研究员毛军说。

消费之外，投资是稳增长、促发展的重要途径和有效手段。“十四五”时期，制造业投资占比总体稳定，绿色能源等领域投资高速增长，投资结构持续优化。接下来，扩大有效投资，保持投资合理增长，提高投资效益，对推进高质量发展至关重要。

要让消费和投资的作用更加强劲，“十五五”规划建议已做出系列部署。未来，政策效能将不断释放，消费新局面将不断丰富、投资新场景将不断拓展、内需新空间将不断打开，为经济高质量发展注入动力。

十四届全国人大四次会议在北京梅地亚中心新闻发布厅举行记者会。国家发展和改革委员会主任郑栅洁、财政部部长蓝佛安、商务部部长王文涛、中国人民银行行长潘功胜、中国证券监督管理委员会主席吴清就发展改革、财政预算、商务、金融证券等相关问题回答中外记者提问（2026 年 3 月 6 日摄） 曹祎铭摄 / 本刊

新引擎：消费增长的中国底气

在各地提出的2026年主要经济目标规划中，“消费”成为高频热词。

2021～2024年，最终消费对中国经济增长的平均贡献率达56.2%，比“十三五”期间提高8.6个百分点，是经济增长的“主引擎”。

消费成为经济增长的第一拉动力是经济体由中等收入阶段向更高发展阶段演进的普遍规律。

国家发展改革委宏观经济研究院经济研究所副研究员姜雪表示，从国际经验看，在人均GDP进入中高水平后，传统投资模式边际效益递减，居民消费在总需求中的占比通常稳定在较高区间，成为经济增长的主要支撑力量。

中国经济的特殊性，决定了在消费拉动经济增长方面更具潜力、优势和持久性。

首先，中国具有超大规模市场优势，对冲复杂多变外部市场的底气更足，经济发展稳定性和韧性更强。

“新加坡、韩国等小型开放经济体，受限于市场规模和资源禀赋，必须依赖外部循环。”裴建锁说，中国14亿多人口和4亿以上中等收入群体，构成了国内消费市场的坚实基础，即便外部需求出现波动，国内消费市场能吸纳相当一部分产能，熨平经济起伏。

其次，中国产业体系完整、配套能力强，实体经济、数字经济等领域发展水平高，“生产—消费”循环顺畅。

“庞大的消费需求和稳定的生产制造能力，更吸引全球优质资源集聚，比如我国汽车市场吸引了多家国际汽车企业将研发中心、生产基地设在中国。”中国人民大学应用经济学院院长魏楚说，这让中国在全球产业链供应链中占据更有利地位，进一步增强经济安全保障能力。

裴建锁分析，更深层的区别在于，西方发达国家的消费驱动，往往伴随高负债、贫富分化加剧以及产业空心化。中国强调的消费驱动建立在共同富裕及实体经济发展基础上，是基于劳动生产率提升和居民收入实质性增长的良性消费，这样的需求结构更具韧性和增长空间。

再者，中国城镇化进程不断推进、促消费政策不断释放、消费环境不断优化，“消费仍会成为我国经济增长第一拉动力。”毛军说。

有知名咨询机构曾在2021年预测，未来十年，全球约四分之一的消费增长或将来自中国，中国对消费增长的贡献或将居于全球领先位置。这意味着，中国消费不仅是国内经济的“压舱石”和“主引擎”，对全球经济安全稳定发展同样至关重要。

政府工作报告提出“深入实施提振消费专项行动”等举措，正是把这些优势充分发挥出来。“这是应对逆全球化的现实选择，更是中国经济迈向高质量发展、构建新发展格局的主动作为。”裴建锁说。

硬道理：提高收入是促消费的关键

2026开年，小规模纳税人迎来利好。

根据财政部、税务总局公告，自2026年1月1日至2027年12月31日，小规模纳税人增值税起征点调整，按次纳税起征点标准由每次（日）销售额500元提升到1000元。通俗来说，若个人撰稿等自由职业者的收入，每次或每天低于1000元，将不用缴纳增值税。

政策调整精准把握了促消费的“牛鼻子”——激发百姓的消费潜力，重在提高居民收入，让百姓能消费、敢消费、愿消费。

“居民收入的形成和增长，是一个涵盖就业创造、收入分配、风险分担和预期管理等的复杂系统。”姜雪介绍，如仅在某一环节发力，难以形成持续效果。

近年来，我国围绕增收多点布局，由侧重阶段性托底，逐步转向以就业为基础、以分配结构优化为主线、以公共服务托底为支撑的整体推进框架。姜雪表示：“这一布局的核心目标，在于提高居民名义收入水平，增强居民收入的稳定性、可预期性和可转化为消费的有效性。”

系统布局的政策思路已在实践中取得显著成效。

收入增长方面，最新数据显示，全国31个省（区、市）的月最低工资标准第一档次均已超过2000元；全国居民人均可支配收入从2020年的32189元提高到2025年的43377元。

就业方面，“十四五”期间，我国就业形势保持总体稳定。截至2025年8月底，城镇新增就业累计达5921万人，超额完成5500万人的目标。

个人所得税方面，2024年度个税汇算中享受专项附加扣除的人数达1.19亿人，较2020年初次汇算增长55%；减税金额由2020年的1160亿元增加到2025年的近3000亿元……

姜雪说，锚定“十五五”规划建议，下一步应“围绕居民收入形成和分配全过程，构建目标一致、路径贯通、节奏协调、效果可持续的政策体系，推动增收由阶段性改善向内生性提升转变。”

在收入形成环节促进高质量充分就业。就业是增加居民收入最直接的方式，深入实施就业优先战略，加强产业和就业协同，积极培育新职业新岗位，支持企业稳岗扩岗。完善劳动者工资决定、合理增长、支付保障机制，推行工资集体协商制度，健全最低工资标准调整机制，加强企业工资分配宏观指导，增强居民对未来收入增长的信心。

在分配调节环节完善收入分配制度。初次分配中，着力提高劳动报酬占比，促进多劳者多得、技高者多得、创新者多得；再分配中，通过完善税收、社会保障和转移支付制度，有效增加低收入群体收入，推动中等收入群体稳步扩容。

在保障托底环节降低收入不确定性，重点解决民生“痛点”。通过完善教育、医疗、养老等基本公共服务体系，降低居民面对重大支出的风险暴露，减少过度预防性储蓄，为收入增长向消费转化创造条件。

在预期管理环节提升制度可预期性。通过保持政策连续性、稳定性和透明度，引导居民形成对未来收入和生活改善的稳定预期，增强扩大消费的心理基础。

实干路：让增收促消费落到实处

超2.6万亿元销售额、惠及超3.6亿人次。这是2025年以旧换新政策交出的亮眼答卷。在这场消费浪潮中，汽车领域表现突出，全年完成以旧换新超1150万辆。以官方指定的以旧换新平台懂车帝为例，过去一年累计服务汽车置换更新补贴申请超340亿元，带动新车消费4600亿元，让282万名消费者驶入“新驾生活”。

跨行业观察更显政策乘数效应，2025年，家电以旧换新超1.29亿件，手机等数码产品购新超9100万部，家装厨卫“焕新”超1.2亿件，电动自行车以旧换新超1250万辆。

以旧换新撬动消费全链条，激活经济内生动力的背后，是消费环境优化、产业根基夯实与服务升级完善形成的“三角支撑”，共同构建起生产、分配、流通、消费良性循环。

“这不是单点突破，是通过全链条协同发力，疏通各环节堵点，最终实现有机衔接、协同赋能。”裴建锁说。

在姜雪看来，今后一个时期，需同步打通影响消费释放的关键环节，形成能力提升、意愿增强、供给适配、环境优化的完整传导链条。

——商品供给创新方面，以新质生产力驱动、标准牵引与品牌跃升锻造高效适配消费市场变化的供给体系，持续释放内需潜力、拓展全球消费市场。

中国具有全球领先的制造优势、数字经济发展优势，伴随中国复杂制造体系不断完善和数字技术的广泛渗透，高质量供给与高质量需求能够实现快速、精准匹配。

这种“向下扎根”的普及能力，是未来消费增量的重要来源。面对数字消费、绿色消费等新消费趋势的不断涌现，应持续推动供给结构顺应消费升级方向。

裴建锁建议，首先，以技术赋能供给创新。依托中国制造迭代快、效率高的优势，加快人工智能、大数据等新技术落地应用，引导企业洞察市场需求变化，催生虚拟体验、智能家居等新型消费形态，以供给创新匹配消费升级新需求。

其次，以标准夯实消费根基。将标准升级作为规范行业品质、保障技术创新、提振消费信心的关键抓手，持续完善产品质量、安全环保等维度标准体系，推动企业优化供给，让高质量产品更好对接市场、适配消费。

最后，以品牌实现价值跃升。让文化叙事、设计创新、价值挖掘塑造消费潮流，提升企业核心竞争力，凝聚市场消费认同，推动中国品牌向高端化、全球化迈进，让国内消费动能辐射全球市场。

——服务生态扩容方面，以放宽准入、业态融合等为重点推动居民消费结构向服务化、品质化加速升级。

国务院发展研究中心市场经济研究所原所长王微介绍，比较发达经济体发展阶段，当人均GDP为14000美元和17000美元左右时，服务性消费支出占居民人均消费支出的比重平均为49%、53%。

从中国的发展实际来看，2025年我国人均GDP为13953美元，服务性消费支出占居民人均消费支出的比重是46.1%，服务消费仍有提升空间，有望形成新的消费增长点。

王微建议，加大对小微服务企业人力资源培训，特别是针对灵活用工较多的餐饮、家政、美容美发，提高服务技能，稳定服务业就业。可适当延长服务时段，发展夜间、周末经济，更好适配居民多样化的消费时间结构。

“补齐医疗健康、养老托育、文旅体育、家政服务等领域的有效供给短板，引导社会资本参与，提升供给弹性和多样性，使供给能够更精准地对接中长期消费需求。”姜雪说。

——制度环境优化方面，应以监管机制创新等打通政策传导堵点，降低消费摩擦成本。

受访专家表示，应进一步取消消费领域的限制措施。完善商贸流通体系，推动完善流通基础设施，加快完善城乡商业设施、物流配送设施。围绕居民高频生活半径，系统布局生活性服务设施，推进“一刻钟便民生活圈”和都市圈服务网络建设。

同时加强消费者权益保护，建立健全质量追溯体系和惩罚性赔偿制度。完善价格形成机制，强化质量监管和信用评价，规范平台和经营主体行为，增强居民对消费环境的信任感。“这对于将政策红利真正传导至居民端尤为关键。”姜雪说。

强配合：更好发挥投资的关键作用

“更好的促进消费，必须有更充分、更高水平的投资。”国务院发展研究中心研究员张立群说，当下，投资对扩大内需依然重要。

就像在农业生产中，农民的最终目标是提升生活质量，这并非意味着他会把所有收入都用于消费，需要用一部分资金改良农田基础设施，升级灌溉系统、改善土地条件。

国家发展改革委宏观经济研究院投资研究所研究员吴有红表示：“投资和消费不是非此即彼的简单替代关系，而是在完整内需体系中相互联系、相互促进。”

“十四五”期间，我国投资向优发力，2021～2024年，投资积累的资本形成对中国经济增长的平均贡献率为30.2%，投资对优化供给结构的关键作用充分发挥。

“特别是制造业投资持续快速增长，推动构建现代化产业体系取得新成效，提高我国产业竞争力。”国家发展改革委宏观经济研究院投资研究所研究员吴亚平说。

“十五五”时期，我国依然处于高强度投资阶段。裴建锁表示，与历史上依靠基础设施和房地产投资驱动经济增长的模式相比，当前投资最深刻的变化在于提质增效，从“规模扩张”到“质效引领”的结构性跃迁。

一方面不断满足人民日益增长的美好生活需要，提高民生类政府投资比重，坚持投资于物和投资于人紧密结合。

另一方面，为在全球新一轮科技革命和产业变革中开辟、领航“新赛道”，更要在新基建、新质生产力培育方面加大投入，特别是优化提升传统产业、培育壮大新兴产业和未来产业，还需大量“硬投资”支撑。

因此，“要扩大内需，仍需充分挖掘释放有效投资潜力。”张立群说，政府可通过发行超长期特别国债等工具的方式，全面加强公共产品提质升级投资，在投资回稳中发挥引领带头作用，营造良好投资氛围，特别是通过加大基础设施和公共服务领域投资力度，有效扩大需求，增加企业订单，释放企业生产能力，促进供求平衡，推动经济持续健康发展。

在具体实践上，吴有红说：“应平衡好政府和市场的关系、做优增量和盘活存量的关系、‘硬投资’和‘软建设’的关系、投资于物和投资于人的关系以及投资与环境、资源的关系，促进消费和投资、供给和需求良性互动。”

吴亚平表示，应坚持规划引领约束，坚持“国家所需、地方所能、民心所盼”，加强重大项目谋划论证工作；坚持“资源要素跟着项目走”，加强部门协调和信息共享，协同配置项目相关资源要素；全面加强“软建设”工作，以投融资机制创新、价格机制改革等强有力的“软建设”举措更好推动项目“硬投资”落地并发挥预期效益，更好发挥相关政策效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