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本文作者: 春梅狐狸
笔者已出版《图解中国传统服饰》《图解传统服饰搭配》,请多支持
继续还债……聊聊前阵子的《太平年》。现在的剧是怎么了,给我一种既热播又不热播的感觉,就像浙江的气象预报一样,报的和过的总不在一个频道上。
先送点“话柄”给路人,这剧我没看,故而本文全程都可以用“剧情需要”“你看了就知道为什么”来辩护。也是由于作者没看,大家有没有看过此剧也不影响对本文的阅读。
打算就聊两个话题,本来想合并一篇的,后来发现是两个都很值得唠唠的话题,所以就分篇了……先说震惊了我的这张图,完全勾起没看剧的我的吐槽欲。

(《太平年》剧照,图/豆瓣)
谁能想到,6202年了,还能看到古装剧是这么不过脑子地做造型的!?
这个造型的参考原型还是比较明显的,敦煌壁画里有好几个相似造型。

(莫高窟第256窟女供养人)

(莫高窟第427窟女供养人)
网上有人将256窟图和剧照拼在一起,感叹二者“高度契合”。

(网络图片)
这说得毫无毛病,如果只看壁画和剧照,除了臃肿的古装剧假发包,其还原程度堪比让AI转真人照片。但问题也出在了太AI了,整个造型的还原过程没有经过人脑的褶皱。
每每看到这类造型出现在古装剧里,还能听取赞声一片,我都怀疑得到这份工作的人八字得好成啥样啊!

壁画供养人的造型很明显是对称的,头上立凤和人物朝向又是同向的,几乎可以肯定立凤应该是居中对称。
我还真让AI分别生成了壁画转真人,以及壁画转真人后人物朝向改正面,发现AI是真的不会改头饰的方向,毛病和该剧一模一样。

(AI生成图)
由于该剧的服装道具还办了线下展出(不知道哪来的底气,主要是做工质感也太……),可以看到实物剖面是类似长椭圆,也就是鸟的正面很窄。故而可以推论并非现场造型时戴错方向,而是设计的初衷便是侧面展示的。


(《太平年》线下展览展品,网络图片)
在《太平年制作特辑》视频里,还真就提到了这个问题了,梳化指导表示“我们也是查了很多资料”,却发现在资料里“也有朝左的也有朝右的”,然后得出“正凤一般都是给皇后使用”的结论,并且对于自己这个别扭的正做侧放来了一个“介于贵妃与皇后之间做了一个微调”的结论。

(《太平年制作特辑》视频截图)
看完我都沉默了,感觉她对于如今这个奇怪的设计结果向观众讨夸夸,但我没有证据。但是老祖宗说得好啊,“七步之内必有解药”,制作特辑里这个论调七秒之内也必有打脸,还不止一记。
就在她说这段话的前后,都出现了同一角色(孙太真)的另一顶凤冠,是她口中的“正凤”。


(《太平年制作特辑》视频截图)

(《太平年》截屏,网络图片)
但这个凤冠一看就是仿造宋代皇后画像里的,但是宋代皇后画像却也都是侧脸的,且细看透视的话会发现更为错位扭曲。为什么一样的古画透视,一个看成了侧向了,一个又看成了对称呢?总不能遇到“皇后”,空间就自带矫正功能了吧!还是说,因为《清平乐》等剧已经示范过一遍了,所谓看的资料莫不是别的古装剧吧~


(宋代皇后画像)
别急,制作特辑内的“解药”不仅只有这一个。
敦煌壁画里是有“皇后”的,因为曹议金的女儿嫁给于阗国王,并在后晋天福二年(938年)受到册封,供养人题记为“大朝大于阗国大政大明天册全封至孝皇帝天皇后”(册封的人在《太平年》里也有出现,就是石敬瑭)。
如在敦煌莫高窟98窟里,这位于阗皇后的头冠透视和前面举例的其他壁画是一样的。

(敦煌莫高窟98窟供养像)

(于阗皇后,莫高窟98窟)

(上图供养像题记内容,图/《敦煌莫高窟供养人题记》)
而这个莫高窟98窟供养人非常多,有另外一幅更为有名的曹议金女眷群像常被作为参照对象,很多人都见过,在制作特辑里也出现了,还是在那段奇怪论调前7秒内。

(《太平年制作特辑》视频截图)

(莫高窟98窟曹议金女眷供养像,左为范文藻摹本,右为壁画原貌)
说过多少次了,不要零散地从网上搜图,然后拍特辑的时候才装模作样摆几本书,真的很容易露馅的。98窟可是莫高窟中为数不多的大窟之一,供养像众多,且有于阗国王像,算是非常知名的洞窟了。如果稍加了解,就会知道该窟里有于阗皇后供养像,如果只在网上搜所谓敦煌供养女形象,就永远只能搜到范文藻的那张摹本,连原图都搜不到。
上面特辑截图里出现了另一款凤鸟设计,是一个更扭曲更古怪的版本。从线下展的实物看出它也并非完全的平面或浮雕,而是类似被压扁的立体。不知道古人在主创心中是什么样的人才会做出这样透视奇葩的设计。

(《太平年》剧照,图/豆瓣)

(《太平年》线下展览展品,网络图片)
这个造型走样得比较多,不太好确定原型,找了比较类似的形象。

(敦煌藏经洞北宋绢画《九华山被帽地藏像》)
仿造供养人造型时立体改平面算是经典错误了,我在自己微博随手一搜,发现至少4102年就已经吐槽过这个问题了,居然还是吐槽总结帖。眼看着一轮都过去了,又到一个马年,居然还“经典重温”了。

(微博截图)
早年犯这个错误的原因有二:其一,就是不过脑子,以为壁画怎么画就怎么描,没考虑过2D转3D的问题,更不了解中国画的透视;其二,则是博物馆的确展出过一些非常相似的扁平状金凤,就想当然地觉得这些便是画中头饰。这些金凤饰件文物虽然在网上和部分博物馆里常常单件展出,但实际上原本是成对的,并且常伴有金树、金花灯其他金饰件,表面有镶嵌脱落痕迹,应当是某组合器物中的残件,和壁画上所绘的并不一致,尺寸更是偏差甚大。

(唐代金凤凰花片,美国克利夫兰博物馆藏)

(唐代金凤,西安郭家滩出土)

(唐代金凤,明尼阿波利斯艺术博物馆)
剧中真的也如制作特辑所说,给所谓皇后安排了“正凤”。但是,不知道该剧的故事是怎么编,历史上这位是追封的皇后。好家伙,其实在赵匡胤陈桥兵变“黄袍加身”之前他老婆就已经“正凤顶头”宣告自己是皇后了,怎么不算变相官宣呢?

(《太平年》剧照,图/豆瓣)

(《太平年》线下展览展品,网络图片)
搞不清楚古画透视,是古装剧使用古画作为参考中最常见的问题了。另一例是觞深之渊提到的,该剧男性角色的幞头也都做成了平面化了。
唐代后期幞头的造型开始放飞,出现了许多形态古怪的幞头脚。但尽管在画中它们看起来是平面的,但实际上这些也应该是立体的,是用金属丝之类撑开幞头脚以后塑型出来的效果,而非像剧中那样裁剪而来。




(各种幞头造型)


(《太平年》剧照,图/豆瓣)
此时的幞头处在软硬转化的过程,帽胎棱角分明,敦煌壁画中可以清晰看到三道裹纱褶皱。所以虽然可以看到有系结痕迹,但也是具备功能性的。

(敦煌莫高窟108窟供养像,展脚幞头的初期形象)

(敦煌莫高窟98窟供养像)
然而在该剧中,这个系结被统一设计成了蝴蝶结装饰(都不想说这剧的幞头造型堪比关公战秦琼的问题了,整一个唐宋大乱炖)。和凤冠类似的问题在幞头上也上演了,说好听点就是梦到哪儿做到哪儿,说得不好听就是该剧从来没有对历史建立过统一的现实的认知。硬裹幞头加了蝴蝶结装饰,但软裹时有时无,宋代标志性的展脚幞头又是按照惯式做的没有这个构件。熟悉的味道、熟悉的配方,这剧是什么都要折腾出三个不同答案来吗?





(《太平年》剧照,图/豆瓣)
真的是古画的透视很难懂吗?说到底还是缺乏这方面的素养,归根到底就是看的资料不够多、看的时候也不加思索。把“古人”当作“人”,把服化道当作真正需要去穿戴去使用的对象,这些问题都是可以被发现的。比如这个系结,为什么在这个地方出现,什么时候该大、什么时候该小、什么时候又消失了,这些答案甚至不需要看过多少书,用平常心想想就能得到。


(唐俑幞头上的系带)
比起弄错这个、弄错那个的散发性问题,我个人觉得更能暴露整体服化道水准的是系统性疏漏。《太平年制作特辑》里有一句我在古装剧特辑里、剧粉的夸赞中以不同形式见过无数次的话,却也是我认为最没有意义也最无知无用的一句话——

(《太平年制作特辑》视频截图)
“你看这些造型都是有古画依据的!”但依据是什么?是一张图和另一张图的相似性,一张可能是特定角度的剧照,另一张可能是模糊又孤立的古画,从来也不敢掰碎了解析,更不敢系统性地论证。网上这么多眼见不一定为实的图片,还没教会某些人这种论证方式的不可靠性吗?甚至于,将这种俩图一拼就“高度契合”的方法称作“论证”都有点磕碜,而特辑里用来自证,还是连举例图都没有的自证,更是令人疑惑是否已是吹无可吹?



(视觉错觉图,网络图片)
如果靠拼图,那我也可以示范论证一个——
我认为本文一开头那个拼图剧组做错的了发型,这分明是“大鳖尾”发型,还是广东省梅州市级非遗。

(莫高窟第256窟女供养人,与“大鳖尾”发型)

(莫高窟第61窟女供养人,与“大鳖尾”发型)

(丰顺县汤坑镇“大鳖尾”)
瞧瞧!瞧瞧!从鬓角到额头,从发饰到发髻,哪个不比这些古装剧做的更像敦煌壁画啊!而且人家还是非遗,说明这是“祖传”啊,这不比用假发包现捏的古装造型更有理有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