资料图。源自东方IC
摘要:
今年以来,社交平台上“奥德赛时期”一词持续引发关注,大批20-35岁的人开始对号入座,用以解释自己这样的“漂泊感”:频繁换工作,对稳定产生怀疑,对成功也失去兴趣……话题引发32万讨论量。
35岁的广漂创业者朱皓屿(化名),把这些作为数字田野,做了一份自己的观察,试图搞明白这一现象背后的原因,也想为困顿的人生找到新的解答。
以下根据朱皓屿的讲述和报告《年轻人正在陷入意义危机》《年轻人为什么突然集体开始反思“奥德赛时期”》整理。
文| 魏荣欢
编辑| 毛翊君
自由与孤独的悖论
为什么是现在?为什么在我们周围?一个词的流行从来不是偶然的。当这样的概念能够在短时间引发大规模共鸣,必然精准触碰了某种深层的社会心理。
今年3月,当我看到很多年轻人用“奥德赛时期”形容自己的人生,很好奇为什么会出现这样的现象,就通过观察社交平台,做了数字田野研究。
在这个标签下,有人从大厂辞职去云南小院生活,也有人辞掉美国的工作,回国靠收房租躺平,还有人在考研、考公和创业中反复切换,按部就班买房结婚后,深夜怀疑自己的选择……他们会说,我不是不想努力,我是不知道为什么要努力了。工作、家庭、身份、意识形态,都变得流动、易变。
“这是一个探索、实验与漫游的阶段,人们在这段时间里反复尝试,不断出发,却迟迟找不到归处。”“奥德赛时期”的概念最初是这么阐释的,由美国专栏作家大卫·布鲁克斯于2007年在《纽约时报》上提出。
放到我们的语境里,努力读书考入好大学,找到稳定工作,在合适年龄结婚生子——文化脚本为每一个人提供了三样东西:清晰的时间锚点、稳定的身份来源、以及一个简单的焦虑出口。这个脚本在20世纪后半叶的中国运行良好,在2020年前后出现了明显的断裂。
学历通胀,导致教育与就业脱钩。很多人表达,发现自己按照脚本走完了全程,却没有获得被承诺的稳定生活。频繁裁员、行业洗牌、传统职业路径的消失,动摇了对“努力就有回报”这一逻辑链条的基本信任。
我之前认识的广告公司老板,由于行业不行了,公司倒闭,他跟风做过抖音,孵化网红,搞过培训,做过线上买菜,什么火干什么,项目死掉就做下一个,一直处于这种状态之中。
流动性带来了灵活性,但深刻的不安全感是并存的。我看到有个户外博主在冰岛读研,越野跑、滑雪、在海边玩,每天过得很丰富,可她也描述自己也在度过“奥德赛时期”,我就很困惑。
她本科毕业去上班,觉得是一个全面进入社会的节点,后来觉得没意思,辞职去做自媒体。以前只有一条路,当失去安排,一下子感觉人生有了很多选择,而她意识到自己不再是青少年,要对自己的选择负责,就害怕选错。到冰岛读书是因为迷茫。
一位人类学博士也分享了自己经历。她一开始想走学术道路,后来觉得学术圈很草台班子,研究生毕业就去大厂找了一份基础研究工作。新的流程和体系,让她感觉到新鲜,可时间一长就开始怀疑,这到底是不是自己想要的,因为学的人类学知识根本用不上。
就这样她决定去读博,发现太卷,中途退学又进了一家用户研究公司。她在网上买了一门用户研究的课程,学完之后甚至想开直播给大家分享。辞职没多久,30岁的她又去了一家在地文化公司,以实习生的身份。
人类学的知识倒是用上了,可是线下摆摊推广的时候,在那一待就一天,还没啥人,她感觉又累又没意义。这跟我以前在策划公司“看场子”的体验一样。
那是我在广州的第二份工作,入职前,对方要我给房地产公司做周末活动策划。我从周一准备到周五,最后的工作是维护现场秩序,不要出什么乱子,类似保安。
初入职场时我规划过晋升,三年经理、五年总监、八年总经理什么的。在那干了三个月,天天都是我能力范围之内的事情。为什么要起来去上班?每天早上一睁眼就会有这种疑问。
迷茫的感受让我频繁换工作。一开始进大型广告公司,HR带我见部门总监,我跟人家打招呼,他看都不看,哼一声。HR说,“没过试用期,总监是不会和你说话的”。我干了一周就离开了。
乙方加班太多了,就开始找甲方工作,去到甲方,又发现项目落地前,层层领导意见常常不一致。我还去过一家电商公司,就待了一天。大家拿着印有公司名字的定制可乐,啪一声一起打开,然后喊口号,打鸡血。晚上快八点了,让我改一个完全不熟悉的方案,老板说看中我能力,想让我取代另一个一起加班的女生。
田野调查时看到的评论。讲述者供图
渴望自主性,渴望逃离那个被安排好的人生,渴望找到真正属于自己的道路,但是当真的站在开放的旷野中,面对无数条可能的路径,却又被巨大的恐惧和迷茫所淹没。在网上看了其他人的经历,我发现这是“奥德赛时期”的普遍矛盾心理,我把观察和思考喂给AI,它提炼出:这背后有着个体化社会的结构性困境,自由本身成了一种重量。
诗意化苦难
当“你可以成为任何人”变成一种社会期待,它的另一面是“你必须为自己的一切负责”。
我观察到的社交平台用户是在20-35岁之间,对于今天的漂泊感,很少意识到环境的问题,大部分只认为是自己或者公司的问题。
这个公司总加班,那就换一个,这些公司都有问题,那可能自己也有问题,于是开始迷茫,开始找自己,再去尝试别的路,比如“制作奥德赛计划”“明确自己的价值观”“用最低成本进行试错”“把生活设计成原型实验”等等。
我也是这样。会想着,同样环境变化,为什么有的人依然可以成功富足?
自己做战略咨询时,上网找资料,看到的都是企业管理、认知学、神经学、心理学、战略学等等,发现大家似乎都在讲同一件事——某个时间,某个企业,某个方法,某个成功的时刻。
当我学着这些,结合企业战略发展出报告,客户没什么反应的时候,我马上怀疑的是自己有问题,又去研究自我意识提升。也失败了。我反思原因,又搜到一些行为模型的研究,说想要成功得靠“自恋”。
我感知到,风险变成一种个体化现象——失业不再是“经济结构的问题”,而是“你没有努力提升自己”;关系破裂不再是“命运的安排”,而是“你没有好好经营”;人生迷茫不再是“时代的困境”,而是“你还没找到自己”。
于是,当无数素不相识的年轻人在社交平台发布“我也在奥德赛时期”的内容,通过共享一个叙事框架来创造一种虚拟的集体归属感。每个人都在自己的城市、出租屋里,独自承受漂泊,但在屏幕上,会突然发现自己并不孤独。
“奥德赛”报告和相关话题讨论。源自网络截图
我很多想法的改变,其实是跟着平台推荐内容改变的。像在网上看到各种博主躺平了,获得了另一种形式的成功,也会觉得能抓住这种路径拯救自己,想是不是自己也可以这样子。
比如有博主分享各种赚钱方式,出乎意料,比如卖月饼代金券,一下子挣几十万。这些赚钱方式让人觉得,可能没必要去吃那么多苦获得成功,肯定是有方法的。我曾经也想过去做这类账号创业,后来意识到实操性上没有那么大的价值。
这次研究让我发现,能够在社交媒体上公开分享“奥德赛时期”体验,并将其建构为积极探索的人,通常接受过良好教育、有家庭兜底、生活在城市、具备自我表达的能力和意愿。
那些来自农村、缺乏稳定居所、在流水线或外卖平台上挣扎的年轻人,几乎从未出现在这些叙事中。
研究那几天我点外卖,外卖员没有像往常一样送到门口,而是打电话叫我下去取。他抱怨,平台没有给补贴,订单又超时了,再送上楼就会导致后面的订单全超时。我突然想到,这群人每天忙于生活,是没有时间去反思“奥德赛”这个问题的。
这是“奥德赛时期”话语的一个盲点——在描绘漂泊的同时,也在过滤掉那些无力诗意化自己苦难的声音。
身份漂泊
在我们的环境里,这种漂泊还叠加了一种特殊的代际张力。上一代人的成功逻辑仍然是很多家庭期待的底色。
年轻人夹在“父母的脚本”和“现实的可能性”之间,既无法遵从旧路,又缺乏足够的资源和文化支撑去创造新路。于是,漂泊不仅仅是地理上和职业上的,更是深层的身份认同层面的迷失。
我自己想要去做一番大事业,这样的英雄主义想法,就是受到上一代人影响。这么多年一直换车道,还处于找意义的过程中,做这个研究报告,也是想从中获得一些意义。报告获得外界关注,就是意义,影响力比钱更重要。
其实2013年设计专业专科毕业,从北方老家开始南下,父母就是不赞同的。他们在体制内工作,是普通职工,生活在三线城市。大我五岁的姐姐在大学毕业后也回到那里,像大多数人一样,都不用父母说。
从我记事起,我们家就住在那个老旧小区。每天早上母亲做饭,叫全家人起床,然后我们各自上班和上学。晚上父亲加班多,还是母亲做饭。饭后我和姐姐写作业,十点多睡觉。第二天又是重复这样。城市也没有什么地方逛和玩,非常无聊。
我想离开的时候,每天在家跟父母冷战。他们想让我找个体制内的班上,但我考不上。熬了4个月,他们提出让我去美国留学。我家也没那么多钱,我也不知道父母怎么想的,可能是想借钱。等着去新东方集训英语的那段时间,母亲劝我先自学,我不知道该学什么,也有点逆反心理,就决定不去了。
真正的找身份是从创业开始的,一直在寻求认同感。因为学历不好不自信,会看很多专家的说法,如果跟我一致,就在面试时候用来阐释,说服老板。不认同的内容就不看,会形成信息茧房,但我不在意。
除了工作,在生活中的身份,作为丈夫和儿子,我思考得少。妻子是在老家跳街舞认识的。我很早就想找到对象,解决终身大事。我们大学时候恋爱,到2022年才结婚,在父母的催促下。婚礼是在老家办的,按照父母的意思,我虽然不喜欢,但也不想让他们不高兴。
不过我们现在还没要孩子,不敢要。自己创业收入很不稳定,妻子在一家公司做普通职员,相对稳定些。她有生育焦虑,我也想生孩子,但我还是传统思想,不买房不稳定。广州差不多点的房子得一千万,我们的存款根本不够。教育也是个大问题。
如今35岁了,我还在纠结这种身份认同。也发现,结婚生育的延迟或放弃,同龄人分层打破了集体时间感,很多人无法通过对照他人,来确认自己走在正常的路上。
妻子一直觉得我干几天就换工作,不踏实,有时候会生无名气。父母不知道我创业的具体情况,合伙公司倒闭后,我快两年没什么收入,跟他们借了几次钱,每次都是几万块。
其实我一直没有脱离优绩主义这个路径,只是想通过自己创业来实现。这次研究报告让我意识到,漂泊不是失败。“奥德赛时期”的核心挑战是身份认同的建构,在反复的尝试、失败、感受和反思中,逐渐辨认出什么对自己是真实重要的。
有网友留言说考公考编未果,“倒是收获了一大摞准考证,养成了时时学习的好习惯,开始允许自己缓慢的成长,按照自己的节奏做事”。还有人领悟到“在这过程中我们遭遇痛苦,超越局限,从而感受幸福”。就像一位网友的“奥德赛计划”中,强调“价值驱动”而非“目标驱动”,是把生活本身当作一个认识自己的实验过程。
前两天和妻子出门,遇见一个小雨中放风筝的人,就过去跟他一起聊天、放风筝。后来,妻子提议我们自己也做一个风筝,我没有像往常一样往后延,而是跟她一起找来塑料袋和蛋糕盒,做了一个透明风筝。
和妻子放飞自制风筝。讲述者供图
以前我会觉得这些都是浪费时间,认为效率极其重要,那天一起放风筝之后,我忽然觉得,这可以当做我们互相陪伴、共同创造美好回忆的事情。原来幸福这么简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