贸易协议落地不久，美国又开始向欧洲提出新的要求。8月14日，美国驻欧盟大使安德鲁·普兹德公开要求欧盟“兑现”贸易框架中的非关税承诺，矛头直指欧盟《企业可持续发展尽职调查指令》（CSDDD）和《企业可持续发展报告指令》（CSRD）。美方声称，这些规则具有“域外适用”性质，增加美国企业负担，要求欧盟进一步修改。此前，美方还多次对欧盟碳边境调节机制（CBAM）等绿色规则表达不满。欧盟则强调，欧洲的监管自主权没有谈判空间。美欧去年达成的贸易安排，正在从关税问题进一步延伸到对欧洲规则的交锋。

去年7月，美欧就关税和贸易问题达成政治协议，同年8月，美欧发布关于“互惠、公平和平衡贸易”的联合声明。今年7月1日起，欧盟开始依据相关安排取消美国工业产品进口关税，并改善部分美国农产品的市场准入。美欧持续一年多的关税博弈，由此暂时进入相对稳定阶段。

但这份协议从一开始就不是一份简单的“降关税协议”。根据双方公布的框架，欧盟取消美国工业品关税，并为部分美国农产品提供优惠市场准入；美国对大多数欧盟商品实行以15%为核心的关税安排，钢铝等部分产品则仍受到美国“232条款”等特殊关税措施约束。与此同时，欧盟计划到2028年采购价值7500亿美元的美国能源产品，欧洲企业还预计在美国战略产业新增6000亿美元投资。仅从双方承担的义务看，欧洲为换取关税局势稳定付出的代价并不小。

而美国的要价并没有停在关税上。美国认为，CSDDD、CSRD等规则具有明显的域外影响，迫使包括美国企业在内的跨国公司承担供应链环境、社会和劳动条件等方面的合规义务。此外，美国此前还对欧盟碳边境调节机制（CBAM）等规则提出异议。可以看到，美方正在把这些相对原则性的表述变成进一步要求欧盟修改内部规则的筹码。美欧贸易博弈因此越来越清楚地从“关税多少”延伸到“欧洲自己的规则应该怎么定”。

事实上，欧洲此前已经作出不小让步。今年2月，欧盟正式批准大幅简化企业可持续发展规则：CSRD、CSDDD的适用范围收窄，相关合规时间也被推迟。除此之外，欧盟还对部分环境和可持续发展监管规定进行了简化。其本意是降低企业合规负担、改善欧洲竞争力，其中当然有欧洲自身经济压力的考虑，但美国持续施压同样构成重要外部因素。即便如此，美方仍认为欧洲让得不够，美国要的不只是欧洲市场准入，而是对欧洲规则的影响力。

长期以来，欧盟全球经济影响力的一个重要来源，就是依托庞大的统一市场制定规则，再通过企业合规和供应链把这些标准向全球扩散，即所谓“布鲁塞尔效应”。在数据保护、竞争政策、碳排放、供应链尽责等领域，欧洲未必拥有最强的科技企业和产业规模，却凭借市场和规则拥有相当大的国际影响力。CSDDD、CSRD以及CBAM，本质上都是这种规制能力的体现。同时，欧盟推行“数字主权”，拥有成体系的绿色规则和绿色债券市场，而美国绿色产业竞争力不强，绿色经济规模偏弱。因此，美欧此次交锋真正涉及的是规制权力的边界。美国企业认为，欧洲不能借市场优势把自身环境和社会标准延伸至美国企业的全球供应链；欧盟则担心，如果每当美国以关税、能源或安全问题施压，欧洲就修改一轮内部规则，其监管自主权将被不断侵蚀。

这也解释了为何美欧贸易协议签署后，双方的摩擦并未真正结束。欧洲原本希望通过一定程度的妥协换取跨大西洋关系的稳定。但实际的让步换来的是美方下一项要求。7月底，欧盟宣布无限期延长暂停对美反制措施，并强调希望美国完整履行贸易框架承诺；仅仅两周后，美方就再次公开要求欧洲进一步调整监管规则。可谓“今日割五城，明日割十城”。

对于欧洲而言，让步或许能够换来暂时的关税缓和，却未必能够换来长期稳定。如果美国可以不断把贸易筹码延伸到欧洲的产业政策、能源政策乃至监管制度，那么欧洲所付出的代价将会更大。欧盟一直强调“战略自主”，也一再宣称监管自主权不能成为对外谈判的筹码。但真正检验战略自主的，从来不是口号，而是在外部压力之下能否守住政策边界。

如果连欧洲最具优势的规则制定能力都不断因美国压力而退让，那么美欧关系中的不对称性只会更加突出，欧洲所谓“战略自主”的含金量也将受到更大质疑。（作者是中国社会科学院欧洲研究所研究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