曾经的“抗疫先锋”，如今成了法庭上的原告；曾经轰轰烈烈的“百亿检测市场”，如今留下了难啃的“三角债”残局。

2025年11月，初冬的寒意似乎比往年更浓一些，尤其对于体外诊断（IVD）行业的从业者而言。

近日，广东凯普生物的一纸公告，将医药行业心照不宣的“隐痛”彻底撕开：为了追讨3个多亿的核酸检测费，这家上市公司把多个地方卫健委和公立医院告上了法庭。

这不是一家企业的困境，这是一个时代的缩影。

当潮水退去，裸泳的不仅仅是企业，还有那些未结的账单。

01

“纸面富贵”的破灭：

从日进斗金到两头受气

“要么在追债的路上，要么在应诉的路上。”这或许是凯普生物过去一年最真实的写照。

根据凯普生物11月8日的公告，公司及子公司在过去一年里打了69场官司，目前还有约3亿元的合同纠纷未结案。这些案件的被告席上，坐着曾经的“大甲方”——各地卫健委和公立医疗机构。

数据是冰冷且残酷的：

• 营收断崖：凯普生物2025年前三季度的收入仅为4.86亿元，这个数字甚至不到2022年巅峰同期的九分之一。
• 巨额应收：尽管营收缩水，但账面上却趴着高达18.64亿元的应收账款。其中，涉及2020-2022年非常规检测（即核酸检测）的欠款高达12.53亿元。

这揭示了一个残酷的行业真相：当年的业绩爆发，很多只是“纸面富贵”。

更尴尬的是，凯普生物陷入了经典的“夹心层”困境。在上游，它是欠债人，被供应商追着要钱，甚至被起诉（如在西安被供应商追讨数千万元）；在下游，它是债主，手握大把公立机构的欠条却换不来现金。

以西安为例，仅西安凯普医学检验实验室涉及的三起诉讼，金额就高达1.5亿元。而在辽宁丹东、湖南长沙、江西南昌等地，单笔欠款动辄超过千万。这种“连环债”不仅锁死了企业的现金流，更在吞噬着企业转型的生机。

02

行业共性阵痛：

谁在为迟到的账单买单？

凯普生物绝非孤例。放眼整个IVD行业，达安基因、明德生物、迪安诊断、金域医学……翻开这些行业龙头的2025年三季报，哪一家的应收账款不是高达十亿级？

这就引出了一个深层次的问题：为什么公立机构的钱这么难要？

一位不愿具名的资深医药政策专家向《药闻天下》分析指出：“这不仅仅是商业纠纷，更是财政压力传导的结果。”

• 财政吃紧：疫情三年，地方财政在抗疫支出上透支巨大。如今虽然早已回归乙类乙管，但地方财政的“回血”速度远跟不上债务到期的速度。
• 预算错配：很多核酸检测费用属于“应急支出”，在当时的混乱中，部分合同签署、验收流程可能存在瑕疵，导致如今在合规审计和拨款上遇到阻碍。

这种局面导致了严重的“三角债”死循环：财政没钱给医院/卫健委 -> 医院没钱给检测机构 -> 检测机构没钱给试剂耗材商。

对于像凯普生物这样的民营企业来说，起诉政府部门和公立医院，往往是“杀敌一千，自损八百”的无奈之举。一方面可能得罪未来的大客户，另一方面，即便胜诉，执行难也是一座大山。

但在生存面前，面子已经不重要了。正如凯普生物在公告中所言，必须“采取法律途径，切实维护公司权益”。

03

政策风向与舆论撕裂：

该不该同情“发国难财”的企业？

面对凯普生物的讨债，公众舆论呈现出明显的撕裂。

在社交媒体上，不少网友表示：“赚了几百亿，现在还差这点钱？”“当年核酸造假查清楚了吗？”这种情绪化的宣泄，反映了公众对那个特殊时期部分乱象的积怨。

然而，从法治和商业逻辑来看，欠债还钱是市场经济的底线。

好消息是，政策层面正在释放积极信号。

• 化债信号：国家卫健委主任雷海潮早在今年1月就撰文指出，要稳妥化解疫情期间形成的长期债务。这被视为官方承认这笔账“得认”。
• 法律护航：2025年5月实施的《民营经济促进法》第28条明确规定：政府部门不得以人员变动、预算调整等理由拒绝履行付款义务。 这意味着，凯普生物们的讨债，不仅有合同依据，更有“尚方宝剑”。

从行业长远发展来看，这笔“旧账”不清，行业难兴。如果政府信用缺失，未来谁还敢在公共卫生危机时挺身而出垫资抗疫？

凯普生物的诉讼战，或许只是行业清算潮的一个开端。

对于IVD企业而言，与其沉浸在过去三年的“暴利幻梦”中，不如认清现实：那种爆发式的增长本就是不可持续的。凯普生物如今重回HPV检测主业，并推进新药研发，这才是回归医疗本质的正道。

而对于监管层和地方政府，这3个多亿的诉讼更是一记警钟。法治化营商环境不能只停留在口号上，契约精神应当是政企交往的基石。只有妥善解决历史遗留问题，才能让医药产业轻装上阵。

这场官司的输赢或许还有悬念，但它留给行业的启示已经足够深刻：在这个充满不确定性的时代，现金流比利润更重要，敬畏规则比抓住风口更长久。

来源：药闻天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