地铁站正在变成商场负一楼的“分身”。

文｜邹迪阳

在号称“亚洲最大地铁站”的南京新街口站，晚高峰的人潮像退潮的海水，从四面八方涌出。自动扶梯刚把一群神色疲惫的打工人送上出站闸机口，他们中有的人却不急着回家，而是踱进旁边一间被暖光填满的小花店——“一间花店”。

店门口，铁皮桶里插满一束束扎好的鲜切花，10元一袋，没有繁复包装，只用牛皮纸简单裹着，露出一截沾着水珠的花茎。有满脸疲态的女生路过，多看了两眼，顺手买走一束；有人举着粉色的洋桔梗，对着橱窗玻璃里的倒影拍了又拍。

地铁把人从城市的这头送到那头，而这间花店，就像出口处一个温柔的停顿。不用绕路，不用多花钱，顺手一束花，就把冰冷的通勤路，变成了有香气、有温度的归途。

图源：新潮

其实，地铁站里长出花店、茶饮、面包房，早已不是新鲜事。一批嗅觉更敏锐的城市，已经把地铁通道改造成了“顺路生活圈”。武汉、广州、上海、成都……曾经被自动售货机和充值机占据的冷清角落，如今正冒出茶饮店、烘焙工坊、生鲜自提柜、互动公仔机，甚至迷你花市。

对于普通人来说，最直观的感受是，出站不再像“逃难”了。

以前打工人每次从地下钻出来，只想拔腿就走，一秒都不想多待；现在却有了种小时候放学路上的心情——被好看的文具摊、飘香的炸串车绊住脚，非要逗留一会儿才肯回家。地铁站不再是冷冰冰的传送通道，而学会了变着法儿哄你开心。

01

推开闸机，

直达“快乐老家”

在上海国贸上班的年轻白领思文，最近迷上了地铁站“寻宝”。

上周三刚加完班，脑袋昏沉沉的她拖着步子走进换乘站，目光却被角落里那台亮着暖光的泡泡玛特机器人墙勾了过去。指尖在屏幕上划了两下，她随手点下一个盲盒——咔嚓一声，仓门弹开，她低头一看，整个人愣了一秒，随即差点在原地蹦起来，盲盒居然是她心心念念了好几个月、实体店永远挂着“售罄”牌子的星星人。

那种感觉怎么说呢——不是专程跑一趟商场、做好了心理准备去买，而是在疲惫夜归途中，像被命运随手塞了颗糖。从下单到取货，不过几十秒，惊喜却绵延了一整晚。这种“计划外的恰好发生”，配上地铁站里即买即走的干脆利落，是精致商场模拟不出的体验。

这也正是地铁商铺突出的优势：它精准卡在了年轻人必经的动线上，用最省时省力的方式，提供了高性价比的情绪价值和稀缺体验。

在过去很长一段时间里，各大商场的B1层由于直通地铁、地下停车场扮演着“流量血管”。B1层成了人们扎堆消遣的去处，品牌和商家也能尝到甜头。

然而这两年，在新商业体竞争加剧、年轻人体力被榨干并转向“低能耗消费”的背景下，许多非头部商场的客流被截胡。从商场B1层溢出的热闹劲儿，便丝滑转交给了离打工人更近的地铁闸机口。

图源：《2025年中国主要城市通勤监测报告》

根据《2025年中国主要城市通勤监测报告》，当前我国主要城市中，单程平均通勤时耗高达36分钟，跨城通勤者中又有10%的群体平均单程通勤距离超过50千米、耗时达到153分钟，其中涵盖了约20万北上广深的牛马。

试想一下，每天熬过了漫长的通勤路，下班走出写字楼电量只剩1%。谁在这时候，还有耐心为了买杯奶茶绕路？只想图个方便省事，懒得花多余的成本。

在广州搬砖的小秋，每天要搭近一个小时的地铁，从天河区回到荔湾区的芳村。从去年底开始，她发现芳村站的“星光里”商业街上新了很多店铺，包括广州地铁自营的超市品牌“地铁悠选”。在这儿买个椰青和榴莲能原地破开，美滋滋抱回家。

图源：广州地铁超市品牌“地铁悠选”

将商铺搬进地铁站，狙击了无数像思文和小秋这样的打工人。从过去的“目的性逛街”到通勤途中的即时满足，比起所谓的“消费降级”，后者更多赢在性价比上：无需再跑断腿或是为了出门来回捯饬，在出闸机的路上顺手一捞，便能搞定日常的需求。

随着消费者的涌入，昔日商场B1层的繁华和热闹平移到了地铁站内。观察这些地下的商业网，会发现它们有着明确的经营法则。

比如为了杜绝消防隐患，店铺严格施行“无明火”。因此爆炒颠勺是基本见不到的，取而代之的是现烤烘焙、咖啡茶饮、冷鲜饭团三分天下，还有连锁餐饮品牌的入驻。

在餐饮之外打配合的，则是主打情绪与体验消费的项目。以无锡三阳广场站的“漫步城铁”商业区为例，便民生活圈在此实现了“全面扩容”，从泡泡玛特盲盒机、扭蛋机、抓娃娃机到大头贴拍照屋，这些店瞬间击中了顾客的多巴胺开关。

图源：扬子晚报

这些业态的共同点，是客单价亲民，绝大多数被控制在10元到30元之间，此外还具有不费脑、契合碎片化娱乐的特性。从中也能看到，地铁商业配套的品类正在趋向多元化，以覆盖Z世代消费的各个维度。

02

地铁和品牌的双向奔赴

一个“热知识”是，地铁作为重资产，运营成本不低。

《城市轨道交通2025年度统计和分析报告》显示，此前已披露2024年财务数据的28个城市中，扣除政府补贴后，有26个城市的地铁公司处于亏损状态，仅上海和福州勉强盈利，全国地铁公司总负债超4万亿元。

佛山地铁公司在去年接受采访时，透露过地铁运营成本主要包括人力成本、电费、设备维护和管理费。其中人力和能耗是其中重点，主要包括工作人员薪酬及列车牵引、空调、照明、扶梯等设备动力用电所产生的电费，是一笔不小的刚性开支。

据交通运输部数据，2025年全国54个开通轨道交通的城市总客运量为332.4亿人次，日均载客量近一亿人次；北上广深部分核心换乘站的日均客流可超过20万人次，高峰时段客流更为集中。

图源：广州地铁

对于地铁方而言，这些通勤人流是资源。更重要的是，他们的画像和很多品牌的核心客群高度重叠：有稳定收入、时间紧张、消费频率高、对价格敏感但对品质有要求，这正是快餐、烘焙、饮品等业态最想拉拢的主顾。

很多人以为，大多数地铁小店是二房东在里面倒腾，但资深的商业地产观察者Wendy表示，实际的情况比较多元，要结合每个城市自身的特点来看。

“地铁线路多，站点多，站点价值足够覆盖运营成本，那么可以组建自运营团队管理。但有些城市只有两三条线路的，且具有商业价值的站点不多，那么可能就将一些线路委托第三方招租管理。”

站在品牌方的角度来看，将阵地换到地铁站也不难理解。在存量时代下，传统商场的自然客流、运营成效下滑，商家们便盯上了别的流量入口。

要澄清的是，相较于商场高昂的租金，“地铁带货”未必更划算。Wendy介绍说，很多地铁站点商业做得好的城市，铺位的平均租金能跟商场B1层媲美，甚至更高，这跟站点的通向、铺位布局和动线都有关系。

当然，落到微观层面上，在地铁站开店也有实打实的好处，比如铺位面积小、地理位置优越，每天动辄几十万人次释放出的转化潜力。

图源：美食导报

03

让城市长出新的情绪能量场

发展“地下铁经济”，并非什么超前的新玩意，很多抢跑的尖子生早就琢磨起了里面的门道。

中国香港港铁被视为全球地铁商业化的教科书级样本。多年来，港铁凭借凭借“轨道+物业”（Rail + Property）的R+P开发模式，将沿线物业开发和站内商业租赁做成了核心的盈利支柱。

与内地偏向刚需轻食不同，在香港地铁里，你会发现站内挤满了各类中高端美妆护肤品牌、知名保健品甚至是珠宝首饰，靠着这种高附加值的商业反哺，港铁一度成为全球极少数无需政府运营补贴即可实现盈亏平衡的地铁公司。

在日本东京，JR东日本旗下的Ecute品牌早在2005年便在大宫站推出了首个站内精品商圈，这些设在检票口内的商铺，卖的不仅是普通矿泉水和干粮，还有包装讲究的季节限定伴手礼、精致的法式甜点、高品质熟食以及现做的高级铁路便当。

它把进站、候车、购物串成了完整的通勤仪式感体验；而新宿的LUMINE则利用车站空间，形成了集合潮流服饰、特色餐饮、国际美妆的大型商业设施。

图源：JR东日本设计公司

这些先行案例，充分印证了地铁站“搞副业”，有着万般花样、玩法和想象空间，关键在于吃透每个站点周边的客群画像，以推进后续的招商定位。

目前，国内的地铁商业还处于一个快速探索和分化的阶段。以广州、深圳为代表的粤港澳大湾区城市，商业化路径发展得相对成熟。

广州地铁旗下的"羊城地铁商业"已在多个重要站点，通过品牌引入、业态组合和场景优化等形成了完整的商业生态；深圳地铁则依托TOD（以公共交通为导向的开发）战略，将地铁站点、上盖物业、商业综合体与城市空间塑造相结合，拓宽了地铁功能的外围。

积极推进地铁商业升级的，还有上海、成都等地。上海更多靠的是大型交通枢纽、地下空间开发以及城市商业资源联动；成都则围绕特色消费场景、文化商业和站城融合展开探索。

图源：成都地铁

值得留意的是，地铁通道商业的业态正在加速扩张，跳出“即买即走”的高周转轻餐饮、便利店等套路。

今年5月，广州地铁联合广州艺术博物院（广州美术馆新馆）和国华文旅，在12号线赤岗塔站推出了“一念敦煌”艺术主题展。整个站厅被布置为沉浸式的艺栈，吸引了很多人专程前来打卡。

图源：广州日报

如果说地铁站最初“变身”，为的是创收回血、盘活闲置资产，那么随着多样职能的渗透，或许下一步，它要考虑更多的是怎样丝滑衔接、融入城市生活，成为汇聚人气和能量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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