北约设定5%的防务开支目标被视作一项战略胜利，但真正值得关注的，是谁在为此买单：德国削减养老金，极右翼选择党势力大涨；意大利玩弄会计做账手段；西班牙则直接拒绝该目标。

欧元雕塑，图片来源：Unsplash

欧洲重整军备的资金来源于福利体系，而非经济增长。各国政府以不同形式为此付出代价：德国直接消耗国内政治资本，通过立法削减养老金与医保福利，这使得德国选择党的民调支持率领先执政党9个百分点；意大利牺牲财政公信力，玩起会计文字游戏，例如将一座桥梁归类为军事基础设施；西班牙则损害联盟凝聚力，直接拒绝该开支目标。德国选择直面现实、拒绝做账粉饰，也因此成为首个出现民众支持裂痕的国家。

在夏季休会前一周，德国联邦议院通过一套法案：医保自付比例提高50%，数十万居家配偶不再享受免费医保，国家养老金被压缩至仅能维持“基本保障”。德国总理弗里默茨本人也承认，新标准下的养老金将无法维持原有生活水平。与此同时，本届政府已经立法，将GDP占比1%以上的军事开支，排除在宪法债务刹车条款的约束之外。几周后的民调显示，极右翼政党德国选择党全国支持率达到29%，领先默茨所属的基民盟/基社盟9个百分点，创下两党民调差距新高。德国并未掩饰大炮与养老金之间的取舍，而是公开立法完成调整，如今执政联盟正在选票场上为这份坦诚付出代价。

背景信息

2025年6月北约海牙峰会，各盟国达成协议：到2035年，防务相关开支提升至GDP的5%；其中3.5%用于核心军事能力，1.5%投入基础设施、网络防御等广义安全领域。欧盟2025年5月推出总额1500亿欧元的SAFE联合贷款工具，供成员国共同借贷用于集体采购，但5%目标的绝大部分资金仍需要各国从本国财政预算中筹措。

部分盟国已经接近该标准：波兰2026年核心防务开支达到GDP的4.68%，波罗的海国家的核心防务开支甚至超过5%。但其他国家差距明显。欧洲民众对提高国防开支的支持率，已经从2024年4月的74%下滑至2025年9月的67%。民调机构认为下滑主要受意大利拖累，意大利民众支持率仅48%，而波兰高达86%。各国政府如何填补承诺目标和现实预算之间的缺口，在各个首都上演着截然不同的政治故事。

核心观点

同样一道算术难题，三个国家，三套应对策略，差异本身就是新闻的重点。

德国选择直面现实，代价清晰可见。柏林仅对GDP1%以上的防务开支启用债务刹车豁免，其余所有财政支出依旧受债务刹车严格约束。这就意味着，财政缺口只能从养老金、医保开刀，而不是在全部预算中平滑分摊。仅医保改革，预计2026年可节省193亿欧元，到2030年将达到380亿欧元，主要手段就是提高自付费用、缩减家属医保覆盖范围。养老金改革引发18名35岁以下联盟党议员的反对，他们认为改革最终还是把负担压在了年轻劳动者身上。民调显示，如今69%的德国人担忧老年贫困。默茨公开承认，新的养老金“基本保障”无法维持原有生活水准。正是这份直白，让矛盾公开化。伴随着福利削减从提案落地为法律，德国选择党民调一路走高至29%，而基民盟‑基社盟仅为20%。

意大利反其道而行：通过重新定义“防务开支”来回避取舍。梅洛尼政府承诺，实现5%目标不会从现有政府预算项目中挪走一欧元。但意大利本就居高不下的公共债务，让这份承诺很难老老实实兑现。于是意大利抓住北约定义上的模糊空间：耗资136亿欧元的墨西拿海峡大桥，三分之二意大利民众本就反对该项目，如今被划归军事基础设施，理由是理论上这座桥可以通行坦克。官员还提出，可以把海岸警卫队反移民巡逻、甚至财政警察的开销都计入防务统计。

这算不上财政诚信，只是财政数字表演。意大利可以向北约上报达到5%的账面数字，却不用削减一分养老金。代价则是其他盟国心里清楚：这个数字背后对应的实际军事能力要打折扣。

西班牙既不搞削减福利，也不玩会计把戏，而是直接拒绝目标。马德里将本国国防开支上限锁定在GDP的2.1%，明确保护医疗与教育预算。西班牙政府的判断是：违抗北约目标带来的政治代价，要低于在国内上演德国式福利冲突。西班牙民众对增加国防开支的支持率低于欧洲平均水平，这一判断看起来合乎情理。但它付出的是另一种代价：不是国内政治资本，也不是财政信誉，而是联盟凝聚力。西班牙的拒绝，给其他态度犹豫的国家提供借口，让它们可以消极拖延履行承诺。

有一种值得认真辨析的反对意见：早在军备扩张讨论出现之前，欧洲福利国家就已经受人口老龄化压力，不能把福利削减全部归罪于国防开支。长期趋势确实如此，但这和今年正在上演的政治博弈是两回事。德国的债务刹车豁免，只给了国防领域，养老金、医院均没有获得该待遇。这是本届政府做出的自主政策选择，决定优先满足重整军备，由其他预算项目承担调整压力。人口老龄化的压力是缓慢长期的，但让军备扩张插队优先、并独享债务豁免，才把结构性问题变成了当下选票层面的矛盾。

几种情景预测

基准情景（概率约55%）：2027年前，三国现行策略延续，不发生重大破裂。德国按法案逐步推行福利削减；选择党民调维持20%‑30%区间，暂未触发提前大选；默茨执政联盟承受政治损伤但不解散。意大利继续通过调整统计口径，实现账面接近5%，实际军事能力提升有限。西班牙防务开支维持在2.1%附近，会不时遭到北约批评，但不会面临实质惩罚。

下行风险情景：2029大选到来之前，德国执政联盟破裂。社民党因进一步福利削减退出联合政府，或是基民盟内部25人派系发起领导层挑战。这将给选择党创造机会，使其拥有更大资格在大选后主导组阁。而当初启用债务刹车豁免，本意就是避免这一局面，维护德国作为欧洲防务中间支柱的可靠性。与此同时，北约能力评估揭露意大利墨西拿大桥这类做账手段无法满足战备标准，而恰在此时，真实安全危机考验北约集体能力。

乐观/替代情景：欧盟SAFE贷款工具完成首轮向8个成员国放款之后，规模大幅扩张，可以替代很大一部分各国本国预算出资。各国依靠欧盟背书借贷完成集体采购，不用在国内大幅砍预算。这不会完全消除政治取舍，但会减轻矛盾：意大利不需要大玩会计手段，西班牙有理由不再硬扛，德国也有空间缓和正在落地的2030年前福利削减方案。

总结启示

“北约各国向5%防务目标迈进”只是一个目标数字，不等于完整政策。真正的政策，正在柏林、罗马、马德里分别落地，各国付出三种不同代价：国内政治资本、财政公信力、联盟凝聚力。德国选择公开消耗政治资本，选择党相比执政党9个百分点的民调领先，就是对应的代价。

需要关注2027年初之前德国各州选举，尤其观察养老金、医保削减全面落地后，基民盟‑基社盟民调是企稳还是继续下滑。如果支持率持续下跌，那么这个向选民坦诚“大炮与养老金”取舍的国家，将会因为这份坦诚承受惩罚，而罗马、马德里却暂时避开了这一局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