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刘登平
元和十三年,考功员外郎韦处厚被贬开州。开州这地方,韩愈后来直言:“盛山僻郡。”搁今天,等于你在部委当着处长,一道皇令让你去深山老林蹲着。换谁心里都不好过。韦处厚倒没怎么着。到开州后,拉着同被贬的司马温造,拎酒上了城北那座山。
那山叫盛山,形似“盛“字。韦处厚天天往山上跑,给各处起了名字:山顶亭子云总赖着不走,叫宿云亭;山坳月亮出来慢,叫隐月岫;有石倒扣如琵琶,叫琵琶台;崖缝渗水,借《老子》语,叫上士瓶泉。此外还有梅溪、茶岭、桃坞、竹崖、流杯渠、盘石磴、葫芦沼、绣衣石榻。十二处,各赋五言诗一首。如宿云亭:“雨合飞危砌,天开卷晓窗。荠平连郭柳,带绕抱城江。”有雨有晴,有柳有江,像刚画完的小画。
诗稿不知被谁捎回长安,落到韩愈手里。韩愈那几年也不顺,谏迎佛骨被贬潮州,刚调回不久,宦海沉浮的滋味还没散。他展开十二首诗,一口气读完——诗里那个人,“入溪谷,上岩石,追逐云月”,忙得哪有半点被贬的样子?

韩愈提笔写序评:“读而咏歌之,令人欲弃百事,往而与之游。”这是中国文学史上最诚恳的一次“想辞职”。他又补了一句:“不知其出于巴东以属朐䏰也。”读诗读到忘了诗从哪个偏僻地方来的——人在诗中,诗在景里,心情愉悦,哪还管是京城还是荒郡。
写序评时已是长庆二年五月。韦处厚早调回长安做了中书舍人。当年唱和的十位同僚也陆续归来,隔空唱和的诗联成大卷,如今终于面对面坐着。
韩愈在序末写道:“于是盛山十二诗与其和者,大行于时,联为大卷,家有之焉。”家家抄读,他又预测:“慕而为者将日益多,则分为别卷。”

韩愈那句“欲弃百事往而与之游”能让人记千年,不只是因为开州山水。他心里羡慕的,是韦处厚在那般境地里,仍能把日子过得像诗。改变不了被贬,就把被贬的地方写成人人向往的去处——这大概是一个文人能想到的,最好的对付命运的办法。
盛山十二景名留下来了,故事也还在。宋人跟着韦处厚的韵脚写过诗,至今仍有人传唱。翻开韩愈那篇序,读到“令人欲弃百事往而与之游”,盛山上的云和月便从字缝里浮上来,安安静静地等着。
去吧, 韩愈没骗你,美丽开州等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