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异类追踪者」是魔宙出品的半虚构故事系列
通过讲述我们身边患有精神问题的“异类”故事
从而达到了解精神疾病,破除偏见的目的
本季由徐晓2012年起在精神专科医院实习经历整理而成
大家好,我是徐晓。
相信大家对老年人诈骗新闻都很熟悉了。
有位六十多岁的阿姨,跟“假靳东”加了好友。
对方每天固定九点发一段“姐姐早安”的视频,灯光柔和、语气温柔,甚至会提醒她按时吃降压药。
阿姨越看越心动,开始化妆、学自拍,每天对着手机跟对方聊天,最后把银行卡拍给了对方——转账记录居然有十多页。
等家里人发现时,她还反过来怪孩子:“是你们年轻人不懂爱情。”
某音上还有个大爷,因为看了短视频里的女人每天对自己说,我在X城等你,我要带你见见我妈妈。
就背着家人偷偷买票,穿越大半个中国,要与这个等待着自己的意中人见面,结果钱花完了,人滞留在火车站一周,最后还是旅馆老板报的警。
这些事件曝光后,很多人都意识到,让老年人最难防的欺骗手段,就是先建立情感链接。
今天的故事,也是从一位阿姨在旅行回来后,总给一个陌生男人发消息开始。
亲爱的朋友,接下来你精读的是《异类追踪者》第三季,第31个故事。
1
2013年9月初,我遇到了一件比被病人刁难更头疼的事——相亲。
我怀疑自己从实习的第一天起,就被某个“神秘组织”盯上了,不然为什么无论走到哪,都有人热情洋溢地给我介绍对象——同事、领导、保洁阿姨、甚至来随访的家属,都喜欢顺嘴问:“小姑娘这么漂亮,有没有对象啊?”我每次都礼貌拒绝。
可能他们觉得,一个适龄女性不结婚就像暴殄天物。
而所有介绍人里最执着的,就属住院部的方护士长。
方护士长五十来岁,说话靠吼、走路带风,做事果敢麻利,从来不出差错。不知道她怎么就注意到了我,第一次见面就问我有没有男朋友,她要给我介绍个对象。
我拒绝了好几次,说自己现在只想好好工作、早点转正,暂时不考虑个人问题。
方护士长却总用一种“过来人”的身份教育我,干得好不如嫁得好,我这样的就算干到死也买不起一套北京的房子,还不如趁年轻早点嫁人,少走三十年弯路。
这个月她突然硬要给我介绍一个北京本地人,据说有房有车,很多外地小姑娘排队想跟他相亲。因为我们在同一个单位,所以她才好心介绍给我。
我婉言谢绝,可她狂轰滥炸了好几天,最终实在招架不住,就答应去见见那个所谓的“北京优质男”。
那天,我们约好在西单大悦城6楼的港丽餐厅见面。

我不喜欢让人等,提前半小时到了,要了杯水,选了个靠窗的位置,看外面往来的人。
上课时老师们总说,心理医生也讲“望闻问切”——一个人的穿着、姿态、行为等等,都能暴露心理状态。能不能从细节里捕捉异常,是精神科医生必须具备的敏锐。
正想着,我听到一道不太标准的普通话,“谢谢嘞,我在等人,先不急点菜。”
我顺着声音望过去,看到一位年龄模糊的老太太。
之所以说“模糊”,因为她身上有太多矛盾的地方:她的脸白得跟脖子差了好几个度,又在皱纹里卡出明显的纹路;正红色嘴唇艳得刺眼,但张嘴却是一口稀疏的牙齿;头发又黑又亮,但又因为太亮,一看就是刚染过。
服务员听她这么说,撇撇嘴,一脸嫌弃。
老太太拘谨地笑了笑,好像为了证明自己,从小包里掏出手机,大声地讲起电话:“哎哎,我到了,你在哪儿哦?好嘛,我先坐着等你……不着急,你慢慢来,我在这里等你。”
她一连说了两次“我在这里等你”。
我好奇这位老太太到底在等谁,正想继续观察的时候,相亲对象到了。
他介绍自己叫姜志成,30岁,北京本地人,是某事业单位的合同工。
我也仔细地观察了他,一米七左右的身高,身材微胖,虽然才三十岁,但已经有些秃顶了,属于一眼看去绝对不会被记住的普通人。
但他脸上的优越感却跟普通外表形成了鲜明的对比。
他坐下的第一句话就是:“你就是徐晓?我看你……也没有方姨夸得那么好。”
接下来的时间,他像在给实习生打分一样,对我从头到脚进行了一番点评:穿得太普通,没有风格;妆容太淡,显得人没精神;没有喷香水,寡淡、不尊重人……
面对这种没礼貌的人,我本想扭头就走,但想到就这么离开,怕对方护士长有影响,就忍了下来。
幸亏机智的我定了个闹钟,半小时后,我假装接电话:“什么?家里煤气忘关了?我马上回去!”
回到家后,我把饭钱AA给他,并且非常明确地告诉他——我们不合适。
姜志成没有回消息,但收钱倒是很迅速。
我以为事情就到此为止了,可第二天刚上班,方护士长就风风火火地来问我,对姜志成“感觉怎么样”。
我如实回答没兴趣也不合适,不会继续发展。
但她却一副“我就知道你会这么说”的表情,告诉我还是要多接触几次,才能看出人品如何。她最开始也没看上自己老公,现在不也过得好好的,年轻人不要太挑。
我懒得跟她掰扯,只好借口查房逃跑了。
只是,我万万没想到,姜志成似乎根本没看到我发的“我们不合适”,每天例行公事一般发来早安、晚安、吃饭了吗这样的问候。我也没办法完全无视,只能礼貌回一两句,但只要他提出“再见一面”,我一律拒绝。
就这样过了半个月,天气渐渐转凉,9月20日下午,来了一位病人。
就在她走进诊室的瞬间,我愣住了——
是她,那天在港丽餐厅里见到的那位奇怪老太太。
今天她没化妆,穿着也朴素,但那种小心翼翼的拘谨感,像是深埋在骨子里,我一眼就认了出来。
通过挂号单得知,老太太叫周秀兰,四川人,今年65岁,一起来的还有她的女儿苟婷婷。
婷婷见到我的第一句话就是:“医生,你帮帮我妈妈吧!她非要来北京跟一个不存在的人见面!”
周秀兰听得满脸通红,像是被人当众揭了短,急忙从包里掏出手机:“瞎说!哪里不存在?你看嘛,这是他给我发的消息,是他叫我来的!”

我接过手机,短信只有一句话:
秀兰,十月份来北京不?我带你看一哈天安门。
——吕老师
2
我问起事情经过。
苟婷婷说,今年五一,她给母亲报了个省内的旅游团,去九寨沟玩了几天。
没想到母亲回来后性情大变,朴素了一辈子的老太太,突然变得爱打扮了!自己偷偷买了很多劣质的化妆品,没事儿就往脸上涂涂抹抹。
“我本来以为我妈是开窍了,女人哪有不爱美的?”说到这里,苟婷婷话锋一转,语气变得尖锐,“哪个晓得,她是谈恋爱了!为了一个不存在的老头,居然抛夫弃子,千里迢迢跑到北京来!”
“不存在”这三个字太抓耳了,我问她为什么说这个老头是不存在的?
苟婷婷说,发现母亲不对劲后,自己专门找导游核实过,那个老年团一共15个人,除了自己妈妈,都是成双成对的,最重要的是——根本没有姓吕的人。
“这全是我妈自己幻想出来的,犯桃花癫!”
“桃花癫”三个字一出口,周秀兰的脸瞬间拉了下来。她紧咬嘴唇,眼眶发红:“不看了!我就是个疯子!你们满意了吗!”
说完,她站起身,推了一把苟婷婷,抹着泪往外走。
我赶在她碰到门把手的前一秒,我问苟婷婷:“为什么爱情不会发生在老年女性身上?”我其实是想说给周秀兰听,“我认为,爱作为一种体验,它本就不分年龄和身份。它可以发生在夫妻之间,也会发生在朋友之间,甚至一个人也可以自己爱自己。苟女士,你母亲能在六十五岁还感受到心动,其实是一件值得祝福的事。”
诊室里安静了几秒。
然后,我听见了周秀兰的哭声,轻得像一张纸被揉皱。
从第一次在餐厅见到她,我就注意到了她的眼神:像一朵在荒漠里拼命绽放的花,干渴、孤单,却希望有人驻足、欣赏。
我想,刚刚对她说的那些话,大概让她感受到了正面肯定,她也愿意坐下来,开始了我们的第一次谈话。
周秀兰的初诊表,为了方便阅读,我把信息整理在下面
来访者初诊表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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姓名:周秀兰 |
年龄:65 |
婚姻状况:已婚 |
职业:无 |
工作单位: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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首次咨询时间:2013年9月20日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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症状: 自述“跟北京一位吕老师谈恋爱”约4个月。 存在“恋爱型妄想”的倾向,认知功能待进一步评估。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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家庭状况: 家庭妇女,育有四名子女。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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备注: 患者女儿陪同。 自述与一名旅游团中的男性“吕某”建立了恋爱关系,并保持短信往来,对该关系持坚定信念。 家属称患者近几月情绪波动大,常沉浸于“跨地区恋爱关系”的幻想中,对家庭事务注意力下降。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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部分咨询录音: …… 咨询师徐晓(以下简称“徐”):周阿姨,您能跟我讲讲,您是在哪里认识这位吕老师的? 周秀兰(以下简称“周”):今年五月,女儿给我报了个旅游团。他就在团里。一路上他对我特别好……我背包放不上去,他帮我放;九寨沟风大,他把围巾给我戴上。 徐:你们当时是怎样发展到比较亲近的关系的? 周:也不是确定关系,就是……聊得很合得来。那天走“左线”,我腿疼,走得慢,他主动说要陪我。我们就落在最后,聊了很多。 (观察到患者叙述时表情羞怯,双手反复揪衣角) 徐:那一天你们主要聊了些什么? 周:他说他北京人,退休大学老师,早年妻子去世,一个人过。平时喜欢旅行。我也跟他说了我家里的事,还说这是我第一次出来旅游,没想到就遇见他。 (观察到患者出现明显甜蜜表情,情绪愉快) 徐:那后来你们还有进一步的接触吗? 周:有。旅游结束那天,他给我发了短信…… (展示了短信内容) 徐:那您怎么回复的呢? 周:我拒绝了。我有家庭,还有孩子,我不可能跟他走。 徐:那之后你们又是如何继续联系的呢? 周:……都怪苟勇钢。 …… |
周秀兰说,自己本想把这件事烂在肚子里,就当自己开开心心旅游了一趟,见识了祖国的大好河山。

我还没去过九寨沟
但当她买了很多特产回去,兴冲冲地给丈夫分享自己在九寨沟拍的照片,苟勇钢第一句话说的却是:“耍耍耍,有什么好耍的?你还做不做生意了?!”
“47年啊,我嫁进他们苟家47年,”周秀兰的眼眶红了,“从第一天就开始干活,没有驴就靠人力,每天天不亮就起来磨豆子、做豆腐,然后推车出去卖。这么多年,我熬灯守夜,就休息了这么五天,在苟勇钢眼里,我就十恶不赦了?”她抬起头看着我,眼里是积压一生的委屈:“早知道是这样,我就该跟着吕老师走了算了。”
可能是天意,也可能只是巧合,就在那天晚上,周秀兰收到了那条短信。
听到母亲的控诉,苟婷婷连忙替父亲辩解:“我爸就是那样的人,嘴巴毒了点,但不是坏人。这次旅游,也是他让你自己去耍,他留下来看铺子。两个人都跑出去耍,他觉得不像话嘛……”
周秀兰开始抹眼泪:“早晓得他要这样说我,那我还不如不去!出去一趟,倒变成你们嘴里的罪人了!”
看着母女俩火气越来越大,我只好把两人先分开。
我把周秀兰安置到隔壁休息室,先去和苟婷婷单独谈。
还没等我问,苟婷婷就激动起来:“都怪我!早晓得是这个结果,我就不该安排她去旅行!现在我爸和我哥哥们都说,是我把我妈的心带野了……现在家都要散了……”
我打断她的话:“你先别急,那个吕老师,我判断应该不存在。”
刚刚我有仔细观察吕老师发给周秀兰的短信,中间出现了很多“哈”“噻”这种川渝地区特有的语气词。按周秀兰的说法,吕老师是个北京的退休大学教师,不可能写出这种自然顺溜的方言腔,并且从语气、措辞连贯性来看,那些短信明显出自同一人。
苟婷婷连忙说,母亲确实还有一个小手机备用,自己曾看见母亲用备用机发短信。可是,如果只是单纯地发短信还好,现在已经发展到独自一人来北京。要是病情得不到缓解,以后越来越严重该怎么办?
我告诉苟婷婷,不用担心,周秀兰应该是“恋爱型妄想”,也就是她口中的“桃花癫”。
这是一种很常见的精神疾病,在缺少感情陪伴的中老年群体里很高发。而且这种病症还常见一种共同前提——婚姻不幸。
我推测,周秀兰跟丈夫的感情可能不太好。
苟婷婷说不知道该怎么跟我解释,她妈妈妈跟她爸爸吵吵闹闹了一辈子,也这么过了一辈子。她不觉得这种相处模式有什么问题,她们那里的中老年夫妻都是这样的。
我问她,那如果让她过这样的生活,她愿不愿意?
苟婷婷沉默了。
我继续说:“有部叫《廊桥遗梦》的美国电影,讲了一位生活困顿的中年妇女,遇到了一段短暂却刻骨铭心的爱情故事。你妈妈现在的状态,就很像那部电影的女主角。只不过,她更孤独,因为她爱上的人——是幻想出来的。”

梅姨在《廊桥遗梦》里特别美
听到这里,苟婷婷的眼圈红了。
“苟女士,我知道你现在的处境很尴尬,但就像我刚刚说的——就算没有男女的爱情,哪怕是子女的亲情,也是爱。既然你们现在来了北京,不如多住几天,你可以代替那位吕老师,带你妈妈去天安门看升旗。也许,亲情可以化解她对爱情的幻想。”
随后,我又跟周秀兰单独聊了一会儿。我没有戳破“吕老师”不存在,而是鼓励她放宽心,好好玩一玩,把这趟来之不易的旅程走得更圆满一些。
周秀兰听得泪水不断往下落,临走前,她抓着我的手反复嘱咐:“徐医生,你是个好娃儿,又这么年轻……千万不要嫁一个你不爱的人啊。跟不爱的人过一辈子……很痛苦的……”
谁都没想到,她们母女前脚刚走,一个不速之客就推门闯进了我的办公室。
“徐晓!你什么意思?为什么不接我电话?”
是姜志成。
我看了一眼手机,静音状态下有四个未接来电。我告诉他上班时间自己不看手机后,他脸色这才稍微缓了下来。
“既然这样,反正快下班了,你收拾收拾,我带你去看电影。”
我刚想拒绝,门口已经聚起一堆看热闹的同事。我觉得当着这么多人下他的面子不太好,就想先跟他一起离开再说。
到了电影院门口,我再次明确告诉姜志成,我真的对他毫无感觉,我们可以做普通朋友。
但他根本没听进去,自顾自滔滔不绝,介绍他的家庭、房产,甚至替我规划了未来——结婚后我就辞职备孕,最好三年抱俩。
听着他的滔滔不绝,我终于确定自己的不适感出自哪里了——在这些人的眼里,我好像是一件货架上的商品,被人随意的挑拣、安排。
我终于爆发:“我都说过了!我不喜欢你,也不会跟你结婚!你的条件再好也跟我没有关系!”
说完,我转身离开,边走边把他的电话和微信彻底删除。
3
这之后的几天里,只有方护士长找过我一次——来当说客。
她一脸恨铁不成钢地对我说:“小徐医生啊,我知道你们年轻女孩都喜欢长得帅的,但方大姐跟你说句掏心窝子的话,长得帅不顶用啊!女孩子还是实际点好,你看我——河北农村的,就是嫁了个北京人,现在工作也好,生活也好。我那些选了爱情的朋友,现在哪个不是一地鸡毛。爱情这种,都是骗不懂事的小姑娘,你现在啊,就应该替自己好好打算。”
这句话跟周秀兰对我说的,完全相反。
一周后,苟婷婷带着周秀兰来复诊,周秀兰的状态明显好多了。
苟婷婷说,自己带母亲看了故宫、爬了长城……唯独升国旗迟迟没有满足,因为时间太早了,她起不来。
“我还带她去了颐和园,吃了老北京小吃,也不算亏啦!”
现在,母亲的心愿已了,她们也定了明天回四川的车票。
苟婷婷笑嘻嘻地说:“妈,你这下改满意了嘛,可以安心跟我回去给老汉交差了嘛。”
周秀兰说“好”,我却觉得她笑得满脸苦涩。
当天晚上回家后,我一直在想周秀兰的病例。
她那一声苦涩的“好”,像定格画面一样不停地在我脑子里回放,总觉得有哪里不对劲。
九寨沟、旅游团、吕老师、短信、北京天安门……我把几个关键词写在纸上,反复排列组合,隐约觉得就是差了点什么。
就在这时,门铃忽然响了。
我刚刚才下单的黄焖鸡外卖,这么快就送到了?
打开门,一个意想不到的人出现在门口:“媳妇,我给你送饭了。”
是姜志成!
我吓了一跳,赶紧关门。但他比我快一步,脚卡在门缝里,门纹丝不动。
他举起手里的保温桶,一副可怜兮兮的表情:“我特意给你做了炖猪蹄,你这还不让我进去?”

住院部经常能看到这种保温桶
“谁让你来的?出去!我要报警了!”
我拼命把他往外推,但无论怎么使劲,他就像钉在门口一样不动。
我的叫喊声惊动了对门,一个中年男人探头出来,大晚上吵什么?
姜志成展开和善笑脸,转头说:“不好意思啊,我媳妇跟我闹脾气,我正哄她呢。”
我赶紧大喊,我不是他媳妇!我不认识他——
但邻居已经把门关上了。
“咔哒”一声响起,一股真实的恐惧像冰水一样,从我的背后淌下来,一点点打湿全身。
我的脑子已经不受控制地幻想,明天的报纸上,会不会出现一段新闻报道:“昌平某独居女子,在出租屋遇害。”
但老天保佑,邻居给物业打了电话,赶来的保安把姜志成控制住,我立刻报了警。
派出所里,姜志成还是那副信誓旦旦的样子:“警察同志,真的没啥事。我跟我媳妇吵了几句嘴,她脾气大,我就追过来哄哄她。”
我做梦都想不到,世界上居然会有这么不要脸的人,反驳他,谁是你媳妇,我什么时候答应跟你在一起了?
姜志成居然一脸不可思议:“徐晓,你别装了。我知道你们女孩子爱点面子,装矜持,欲擒故纵。但你要真不喜欢我,怎么会一直给我机会?”
为了证明自己的说辞,姜志成拿出了很多我对他“感兴趣”的证据:
第一次吃饭,你主动跟我AA,就是在暗示我你是一个独立女孩,让我继续追你,下一次还要继续请你吃饭!
我向你表白,你说“咱们还是做朋友吧”,你要是对我没兴趣,为什么要跟我做朋友?你这不就是在暗示我还有机会吗!
还有,你把我电话拉黑——我在网上搜了,这是女孩子的小性子,是让我别被吓跑,要继续坚持!
……
我万万没想到,自己一直以来尽量保持礼貌和教养,在他的眼里却是勾引暗示他的证据,连警察都被这些“证据”气笑了。
民警严肃教育了他一顿,女孩说不喜欢,那就是不喜欢,没有什么“欲擒故纵”。看在没有造成严重后果,这次是批评教育,要是他还敢骚扰我,下一次就要被拘留了。
批评教育后,姜志成蔫蔫地写完保证书,临走时还回头看我一眼——那眼神不是愧疚,而是满满的疑惑。
好像在他的理解里,明明发展得很顺利,怎么自己就变成骚扰了?
我跟民警说,自己担心姜志成半途还来骚扰,或者会继续尾随我,想在派出所再待一会儿。
深夜十二点,我坐在大厅的长椅上,盯着窗外的黑夜发呆,“劫后余生”的恐惧像退不尽的寒意,贴着骨头往上窜。
就在这安静的深夜里,突然响起一阵轻微的脚步声,一个熟悉的身影被两名民警护着,向问询室走去。
怎么是周秀兰?
她的身后,跟着一个头发花白、文质彬彬的老人。
在即将走进问询室的时候,周秀兰含泪望着他,声音颤抖得像风中的纸:“吕老师……你真的不记得我了吗?”

那一刻,我心里“轰”地炸开了。
我突然意识到,自己忽略了什么细节——移情。
姜志成把我原本正常的、极其普通的举动,全都曲解成我对他释放暧昧信号。他坚信我喜欢他,坚信我一直在给他追求自己的机会。
这就是一种恋爱妄想移情。
而这种移情,前提是,得有具体的对象。
可我却先入为主,仅凭短信和苟婷婷的描述,就断定“吕老师”不存在、是周秀兰幻想出来的。
我想给苟婷婷打电话,却忽然意识到自己没有她的联系方式,资料单还锁在医院办公室的抽屉里。
正在我束手无策、心急如焚时,问询室的门缓缓打开,那位“吕老师”走了出来,坐在大厅的长椅上擦眼镜。
我深吸口气,假装轻松地走过去,坐在他身旁,故意抱怨自己今晚的倒霉遭遇,说有个“疯子”缠着我,非说我是他女朋友,还闹到派出所来了。
说完,我随口问道,大爷,您怎么也到了派出所?
老人听完,只是轻轻叹了口气:“我跟你的原因差不多,不过,我不觉得她是疯子。我只觉得……她很可怜。”
然后,他说出了故事的另一面。
五个月前,他陪老伴去九寨沟旅游,同行有个矮矮胖胖、总是孤零零站在人群外的女人。别人都成双成对,只有她一个人背着沉甸甸的包。
在大巴车上,,她够不到储物架,拼命地踮脚往上顶,像极了推巨石的西西弗斯。
一旁的老伴看不过去了,让他去帮一下忙,没想到,这一帮就帮出问题了。
这个女人好像变成了他和老伴的尾巴,时刻都跟在他们背后,并且总是用一种很可怜、很希冀的眼神看着自己。
吕老师说这种眼神很熟悉——他在公园摸流浪猫时,其他的流浪猫就有类似的眼神。
他原本以为跟这个女人只是一面之缘,没想到她居然跟到了北京,甚至还找到自家小区,在楼下大喊自己的名字!
这时,一位民警走过来:“李先生,我们确认过了。周女士是在你们旅游团的微信群里,找到了您当时发送的登记信息。”
李先生?
我突然反应过来,周秀兰是四川人,前后鼻音不分,所以才会一直把“李老师”喊成“吕老师”。
就在这时,派出所大门被推开,传来一连串急促的道歉声,“对不起,真的对不起,我不知道我妈会这样做,请您原谅她……”
是苟婷婷,她正哭着对一位气质优雅、满头银发的老太太道歉。
“这不怪你。”那位老太太叹了口气,拍了拍她的肩膀:“你妈妈这样……你也很为难。”
一句话,像刀子一样戳中了苟婷婷的心。
她再也忍不住了,“哇”地一声哭出来。
“她为什么要这样!我到底哪里做错了!我带她看故宫,带她爬长城……她明明说满足了……怎么还要去纠缠一个根本不认识她的陌生人?为什么啊!”
她的哭声在派出所大厅里回荡。
所有人都沉默了。
4
因为李老师选择不追究责任,周秀兰最终只是被派出所的民警教育了几句,便被放了出来。
她走出派出所,夜色沉沉,风里已经有些冷了,她打了个哆嗦。
就在这时,手机振动了一下,一条陌生短信点亮了屏幕:
周女士,你想去天安门看升国旗吗?
——李老师
周秀兰怔住了。她盯着那几个字,仿佛不敢相信这是真的。
忽然,一个身影站到了她的背后。
“妈,我给你打扮一下吧,还有三个小时就要去看升旗了。”是苟婷婷,她手里提着一个小小的化妆包,雷厉风行地放在地上,依次掏出各种化妆品。
“婷婷,我……”
周秀兰话还没说完,苟婷婷已经掏出了一支口红。
“我已经查过了,今天的升旗时间是6:11分,咱们还有三个小时,从这里打车到天安门,大概需要一个半小时。”
她的手微微发抖,却一点点为母亲涂上口红。
红色在周秀兰干裂的唇上晕开,把这张疲倦的脸重新点亮。
涂到一半,苟婷婷突然声音哑了:“以后你想要啥子化妆品就跟我说。不要再买那些假货了……又撇,又不好看……有没有毒我都不知道。”
周秀兰伸手,温柔地帮女儿擦去眼泪:“好嘛,谢谢你了,幺女。”
母女俩就这样,蹲在派出所门口的台阶上,化完了简单但郑重的妆。
收拾妥当,她们拦下一辆出租车,直奔天安门。
车程比想象中还快。当上地的霓虹逐渐褪成长安街的灯光时,天色刚微微发白。
抵达时,才六点不到,升旗尚未开始,看升旗的人已经挤满。

“那个人”,也已经等在那里了。
他穿着一件黑色的衬衫,脖子上挂着一条灰色的围巾,清晨的风吹起他的衣角,就像刚从她的梦里走出来。
一直吵着、闹着、要见“吕老师”的周秀兰,突然没来由地胆怯起来,迟迟不敢向那个人走去。
苟婷婷突然给了母亲一个拥抱,在她耳边悄悄说:“妈,加油。”
周秀兰深吸一口气,大步走向前,“你……你等很久了哇?”
李老师转过头,笑得温柔:“还好,刚到。”
他们并肩站在广场外,仿佛久别重逢的老朋友,有一搭没一搭地聊着。
“第一次来北京?”
“对。”
“习惯不?”
“习惯哟。首都嘛,真是个好地方。”
“那以后常来玩,北京除了天安门,还有很多地方值得去。”
就在这时,一阵大风吹乱了周秀兰的头发。李老师取下脖子上的围巾,轻轻给她围上。
周秀兰愣了一下,突然脸红了。下一秒,她的眼睛、鼻子也一块儿红了。
5
不远处,我、苟婷婷,还有李老师的妻子,静静地看着这一幕。
苟婷婷低下头,打开了母亲的朋友圈。
昨天夜里,她失控大哭时,我提醒她,没有给过自己母亲真正的关心。
苟婷婷起初还反驳,说自己这次陪母亲来北京,花了多少钱、玩了多少景点,我问她,为什么没有带她妈妈去她最想看的天安门?“你说的那些景点,是她想看,还是你自己想去?”
我问她,有没有仔细看过自己母亲在九寨沟拍的照片。
她沉默了。
和许多同龄没有文化的老人一样,周秀兰总转发虚假新闻、养生链接,苟婷婷也像许多年轻人那样,嫌烦,直接屏蔽了父母的朋友圈。
直到此刻,她才重新打开母亲的朋友圈。
翻到5月1日,那是周秀兰去九寨沟旅游的日子。
九宫格照片铺满屏幕,全是山水、人群、和她自己蹩脚的自拍。
此外拍得最多的,却是两个并肩的背影:李老师和他的妻子。
李老师给妻子戴墨镜;
给妻子披围巾;
牵着她的手走路;
……
周秀兰肖想出的所有浪漫桥段,其实都是李老师和他妻子的日常。
她一直偷窥着别人的幸福,并大张旗鼓地发出来。只是,她的家人,没有一个人发现。
如果他们能早一点发现她的孤独,早一点给予她关心,这一场闹剧,或许根本不会发生。
我告诉苟婷婷,周秀兰想要的是发自真心的关心,而不是被当成一个需要处理的麻烦。如果她无法获得真正的情感回应,她的症状就不会转好。
就在这时,一直在旁沉默的李老师妻子突然开口:“我听我先生提过,她想跟我先生一起天安门看升旗,这个心愿满足后,她的病情会不会好转?”
此时此刻,她看着自己丈夫和另一个女人站在晨风里,眼里没有嫉妒,只有平静和通透的善意。
“阿姨——”我忍不住问,“不好意思冒昧了,我还是想问一下,您为什么会同意让李老师做这件事?”
她温和一笑:“我姓吴,你可以叫我吴老师,我跟我先生是一个单位的。我只是想到……她跟我差不多年纪,如果我有一件非常想做的事情,有人能帮我,我会很高兴的。况且,天安门升旗,很美,不是吗?”
国歌响起。
红旗升起,在晨风里展开。
看上去……很自由。
升旗结束后,苟婷婷带着母亲周秀来坐上了回四川的火车。
李老师夫妻已经回家,我得赶回医院上班,并且,我还有一件事要搞清楚。
到了医院,我气势汹汹地闯进护士站。

当时护士们正在换班
“方护士长,”我压着怒火,“是你把我家地址告诉姜志成的吗?”
方护士长愣住了,脸上闪过一丝尴尬:“是小姜来问我的。我想着他这个人条件不错,又踏实肯干,你跟他在一起——能少奋斗多少年哦。我这不是成人之美嘛,给你们做件好事……”
我深吸了一口气,平静却很坚定地打断她:
“方护士长,谢谢你的好意,但我不是超市里的商品,不喜欢被人安排、挑选。”说到这里,我提高了音量,故意对着所有人说:“我的人生我自己会安排,请你以后不要再给我介绍对象了!”
我说完转身就走,听见背后有人小声议论,有人替我感到不值,有人替方护士长尴尬……但这些声音,都跟我都无关。
后记
周阿姨的情况,在工作里我们会常说是“移情”、“情感饥渴”、“晚发型妄想”……
这些词听起来冷冰冰,但落在一个真实的人身上,其实不过是——她太久没有被温柔对待了。
周阿姨在没有爱情的婚姻里待了几十年,却依然保留着对亲密关系最真诚、最天真的渴望。
正因为如此,她才会把一次旅行里短暂获得的温柔,当成可以托付后半生的信号。那不是愚蠢,也不是荒唐,而是生命里一次迟到了太久的补偿。
我拒绝相亲,是因为我有选择的自由;她走进这段幻恋,是因为她太久没有被选择。
所幸,她并没有在妄想里越走越远。女儿的理解、李老师夫妻的善意、以及我们的理解和支持,让这段幻想得以温柔落地,让她被看见、被理解、被允许渴望。
愿我们在漫长人生里,都能被好好爱一次;愿我们都不必靠幻想来抵达期待的温柔。
作者:徐晓
本故事整理者:陈睿娃 责编:王大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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本文属于半虚构,人物皆为化名,未注明来源的图片、视频均来自网络,仅用作说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