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2月14日，福建省生态旅游高质量发展研讨会在三明学院举行。此次研讨会由福建省文化和旅游厅指导，中国旅游协会地学旅游分会、三明学院主办， 中国旅游协会地学分会会长吴必虎教授作《生态旅游的广域性与多元化》主旨演讲。

以下为演讲实录：

大家早上好，非常高兴有机会到三明学院，参加福建省生态旅游高质量发展研讨会。这次跟大家汇报的题目是 “生态旅游的广域性和多元化”。《国家公园法》讲国家公园的核心保护区不得有人为活动，这一条我是不同意的，讲一讲我为什么不同意，是这个报告的主要意思。

这一条非常不科学，也不符合中国5000年的文明传统——人和地的关系，因为国家公园是人地关系的一种类型。国家公园的名字叫“公园”，“公园”意思是大家都能进，如果不能进就不叫公园，改成“私园”好了。从立法的角度，从法理的角度，从传统的角度等各个层面来论证，这条法律是不对的、不科学的。

从政治上来讲，中央的一些规定，比如禁止建设区、生态功能区里面什么禁止建设？是禁止工业化、城镇化建设，也就是你不能开矿，不能把城镇建进去。里面可不可以有村子？可以，因为村子不是城镇。在国家公园或者自然保护区设立之前，人家5000年前就进去了，3000年前就进去了，200年前就在那里活着，你设立保护区是很晚的，后来的人怎么能把前面的人赶走？这好像也不太符合地权的发展规律。

我们从三个层面来讲， 国家公园核心保护区能不能开展旅游活动？我的答案是“能”。这不是我瞎说，我一层一层条分缕析剥洋葱剥出来，最后你会得到跟我一样的结论。

一、作为生态服务的生态旅游

今天现场有生态学家，高峻教授是著名的生态学家，当然在场生态学家还有很多。生态学家非常公开地说， 生态系统有四个功能：支持服务、供给服务、调节服务、文化服务。当然供给和调节是大家强调比较多的，比如供给是你要吃饭、喝水，水要干净、要有木材。调节就是小气候、洪水的调控。还有一种叫文化服务，文化服务讲得不怎么准确，但生态学家认为只要不是很自然的都叫文化，我们把它叫“非物质服务”，你这个生态系统看两眼就叫非物质服务，不一定有“文化”。因为人过度紧张和压抑以后，到一个空旷的地方会比较放松，也不会对自然造成那么多影响。比如很多自然核心保护区里鸟类特别多，我刚从云南高黎贡山回来，高黎贡山里有很多鸟类，躲在掩体下面看一个鸟，这个对鸟有啥影响？当然如果进去50万人还是有影响的。至于进去多少人，可以规定。

国家公园核心保护区，让人进去看两眼，拍两张照，呼吸一些高负氧离子，这就叫非物质服务，这是没问题的。生态学家觉得生态系统为什么要保护？绿水青山就是金山银山，绿水青山本身有供给作用、非物质服务。所以自然资源的生态系统本身，是一个基本的生态服务。

昨天晚上中国旅游协会地学旅游分会理事会开会，一致同意把地学旅游分会改名为生态旅游分会，当然还需要中国旅游协会的理事会批准。如果批准了，我们整个中国的旅游行业，生态旅游就由我们这个分会负责组织和推进。所有的协会都是为会员服务的，这些会员是从事生态旅游的，三江源核心保护区不让人进，峨眉山核心保护区不让人进，武夷山国家公园核心保护区不让人进，实际上我们这些从事生态旅游的人本身进不进可能并不是很重要，中国有3亿老年人，退休以后没事干，就喜欢到保护区看看。如果不让3亿老年人进去，就没有人进。

中国现在特别“卷”，有将近1亿人是有抑郁症的。自然保护区最大的生态服务功能，就是让1亿人少抑郁。有大量研究证明， 自然环境特别是核心保护区这种纯净的自然环境，有更好的治愈能力。要保护野生动物，没有问题，但我认为还要保护家生动物，家生动物就是人，人和野生动物都要保护，这是国家林草局的第一任务，而不是把它圈起来。第一，生态旅游有巨大的社会责任，搞自然保护的人，我希望高教授把我的观点传达给其他生态保护专家，他们不仅要管我们这些老年人，还要管1亿抑郁症的人，这是他们的社会责任。你不能把猴子保护起来，然后不保护人，这也说不过去。最高等级的自然保护地国家公园，它的核心保护区可以进人，承担社会责任。

跟开矿山、牧民养牦牛、搞房地产相比， 生态旅游的生态足迹和产生的影响，总的来说比较小。当然这当中要特别注意克服一种无知的说法，比如国家发改委有一位司长认为，三江源不让人进的原因是人进去以后会呼吸把里面的冰川融化了。年保玉则国家地质公园也是我们地学旅游的范围，竟然被封闭了，到现在没打开。实际上应该打开，为什么不让人进去？说有游客进去呼吸会把冰川弄化了？你们自己deepseek一下，冰川为什么会融化？那跟地球和行星系数千年的气候演变有关，跟有没有人进去无关，哪怕我用喷射器去喷都不会化那么多，因为那是很小的面积，而冰川是很大的。所以一定要防止不科学的说法。

时间关系，我旗帜鲜明摆出来， 国家公园核心保护区不得有人为活动是不科学的、不准确的、不积极的、不人道的、没有文化的。因为中国的自然保护区大部分是有很多文化的，简单给大家举个例子，我们知道秦岭最近全部围起来了，为了保护秦岭的国家公园和自然保护区。你知道秦岭是什么地方吗？秦岭是关中平原、中央王朝汉和唐的所在地。是谁帮助秦统一了天下？巴蜀。是四川盆地的粮食供应了秦国，然后打河北打赵国、打河南打郑国和韩国、打山东打鲁国，最后把七国统一的。

翻越秦岭的秦蜀古道，现在正在申请世界遗产，这个古道古代是穿越今天所谓自然保护地的，里面有大量的摩崖石刻、栈道、还有“蜀道难”的诗词，秦岭自然保护区有大量文化遗产。武夷山国家公园和仙霞关、分水关、江西铅山之间都有古道和关隘通过。自然保护区不让人进，就违反了中国古代的文化规律，古道都是古代区域之间互动的道路，也就相当于现在的318国道这种道路是一样的重要性质。

自然保护地不让人进，是没有文化的表现。谁再说自然保护地、国家公园不让人进，你就可以说他没文化，连高中都没有毕业过。自然保护地核心区域，就是古代文化的通道，是主要道路，没有其他的选择，因为过去没有航空，只能从山上翻过去。

二、广域性：不同保护类型、地域与时域的生态约束

广域性是什么意思？自然保护地的类型非常多，地域非常广，时间上的变化规律也很强。一刀切地不让国家公园进人的原因，是因为把国家公园看成一个统一的、没有多样性的，没有随着地域变化和时间季节变化而划的一块保护地，这不符合地理学地带性和非地带性、季节性和非季节性。

不管怎么分保护地，用IUCN的方法也好，用中国独特的方式方法也好，照道理国家公园应该是第二类，第一类是自然保护地，国家公园强调“公园”，一定要全民能进入。中国对自然保护地分类以后，从地理学上来讲，有热带的、亚热带的、温带的、寒带的，有海平面之下的，像新疆海拔低于海平面，还有在海平面上面很高的，例如青藏公园，喜马拉雅国家公园，高峻教授做了规划，等一下他会分享。

从地理学来讲，地带性、非地带性非常强。大家知道热带雨林的生态功能强大到人类干不过，福建古代明朝的时候有很多老虎在山上跑来跑去，这些生态功能非常强大的地方，人进去是没有关系的。人进去海南岛的热带雨林国家公园，和人进去三江源，对于环境的压力是完全不同的。

从降雨量来讲，有湿润的、干旱的、半干旱的，很多种类型，中纬度的、高海拔的，都不一样。不一样的地方，你就要采取不一样的办法。比如李鑫副会长是做地质公园的，他对石头很清楚，对喀斯特地貌、天坑地洞研究很多，在座的好多是学地学的，它和保护地、国家公园完全不同。自然保护对象不同，那么保护的方式也要不同。下雨很多的地方和基本不下雨的地方，保护的方法也应该不同。现在一刀切，统统不让进，那就有问题。

从时间上来讲，我老家盐城是丹顶鹤之乡，昨天飞机上丛丽老师跟我讲，候鸟在不同地方飞来飞去，先到黑龙江，然后到大连、盐城、厦门，在不同的季节里面鸟飞到不同的地方避寒，这个时候怎么可以统一全年都不让人进？鸟飞来的时候，对游客管理严一点，不要让他惊扰了候鸟。但鸟不在的时候，夏天的时候鸟早就飞回东北、西伯利亚去了，盐城的丹顶鹤保护区可以让人进，没关系的。不同的季节应该是很不一样的。

另外，什么人进去？比如北京林业大学的人进去，他是学野生动物保护、学树的，还有其他的学科。和某某理工大学爆炸系，专门搞炸大楼的、定向爆破的，这种人是不一样的。你放什么人进去，进去以后能干啥，也是可以进行管理的。

为什么我们说游憩机会谱、Limit of Acceptable Change有不同的要求？它是针对不同的管理边界。 世界上不存在什么生态红线，这根线是人为划出来的管理界线。为了管理需要，画了一条线。从来没有说一条线一跨进去就爆炸死掉了，我是研究地理的，在这里可以负责任地告诉大家，不存在任何生态红线。这个生态红线是管理线，而且谁出台法律，线还不一样。它只是告诉你这条带里面准备作为生态保护区来管理了，大家少搞一点活动，少盖房子、少撒农药，进去了不会死人，动物也不会死亡。

有一段时间昆明滇池保护区说滇池边上200米还是1000米不能搞建设，要保护滇池。他说1000米不能搞，1001米可以搞吧？后来他在1001米搞旅游，批评他贴边建设也是错误。1米是贴边，那5米以外、50米以外呢？这就是绝对的保护主义，政治正确第一，完全为了拍马屁，为了让上面觉得他贯彻指示很彻底，操作过头了。如果你规定50米以内不能搞建设，51米就是合法的，你不能因为这个处理我，对不对？

广域性，意味着我们面对的保护对象非常复杂，你不能简单规定不得有人为活动。 要因地制宜、因时制宜、因人而异、因活动而异。

三、多元化：生态体验与生态足迹，地学旅游视角

多元化是什么意思？第二部分是在论证保护的对象，空间上、时间上、活动类型上有很大差异性。马克思主义、唯物主义或者毛泽东思想、邓小平理论、“三个代表”、科学发展观这一整套理论，是我们在实践当中要坚持的，你不能只讲一部分，而是要讲全部。根据这一整套理论，我们要下去调查，调研特别重要。现在有些部门的处级领导调研不够，所以他制定的政策往往是关起门来起草文件，到底下的时候有时候会发现执行不下去。

比如阳朔20年前做乡村旅游，盖了一个稻田咖啡馆，最近被拆掉了，说它不符合“一张蓝图绘到底”，我后来想，20年前根本没画蓝图。为什么？因为20年前没有今天这么严格的环保督察、土地督察，因为从法理上讲，行政村的村民集体是土地的所有者，根据中国的宪法，中国土地分为农村集体土地和城市国有土地，村子里的稻田不是国有土地，它是村所有土地。根据中国的宪法，归农民所有的地，农民以行政村为单位所有。

中国还有一部法律叫《物权法》，《物权法》分为三个部分：所有权、用益物权和质押物权。所有权没问题，农民拥有。用益物权，种水稻还是种水仙花，由农民自己决定，但是农民实际上没有决定种什么的权利，上面管得特别严格。第三，你想把农民的房子改造一下，变成好的农家乐，要花200万，他没钱怎么办？到银行贷款，说我把我的宅基地和房子抵押，不可以。这就把农民的质押物权剥夺了。

农民实际上是最没有法律保障的群体。农民在自己的稻田上盖一个小房子、小木屋卖咖啡，能赚更多的钱，这属于他的用益物权，你拆他的房子不对。但我们现在不知道什么原因，有一种“政治正确”，基本农田保护，不能给你搞稻田咖啡。你如果在我盐城老家不让搞稻田咖啡就算了，但是阳朔稻田旁边看着峰林、漓江山水是非常美的。就像习总书记说的：“让人们望得见山、看得见水、记得住乡愁。”什么叫乡愁？乡愁就是找一块稻田，旁边喝杯咖啡，看着青山绿水发呆，就不会抑郁，不会自杀、不坠楼了。要减少人们坠楼，最好的办法就是让他们到稻田里发呆。

当然我们现在有一个很搞笑的事情，林草部门和搞生态的人，哪怕在我们旅游的会议里讲生态旅游，到林草那里不敢讲了，讲自然教育、游憩，反正就是不能讲“旅游”两个字。怎么办？我跟大家建议，见人说人话，见鬼说鬼话，你到林草部门就说生态教育、自然研学，没问题的，到了咱们这里讲生态旅游或者干脆就讲旅游，没问题，我能理解大家，而且我们需要一些人潜伏到里面去。最近有有一部剧叫《沉默的荣耀》，你们在里面属于“沉默的荣耀”。

一个非常严格的自然保护地能搞哪些旅游产品？实际上是非常有研究价值的。我们团队北大旅研，当然这帮小孩现在蛮苦的，他到林业系统还要装、还要潜伏。但是在我们北大旅研的时候，还是要研究自然保护地有哪些旅游产品，分了很多种类型，根据市场需要、根据学理、根据法理，把生态旅游的产品放在不同的区划里。比如严格的保护区，我的建议是什么？任何自然保护地要划一块核心保护区，但不要太大，你不能超过50%。这里挺有意思的，最高的法律是要求你保护，中间的法律要三分之一，底下的规章是50%，这是“层层加码”非常典型的表现。

根据法理和学理，核心保护区适度分类地开展生态旅游，已经在中国各个地方的自然保护区里出现的产品，我们做了简单分类，丛丽老师的一篇文章，把它分了一个类型，科考探险类、自然野生动物类、自然教育类、健康修养类，我刚刚说的治愈，老年化的适老化，自然保护地要有适老化的政策响应，另外是户外运动，比如攀岩。第六种叫风景观光类，就是我们现在大众旅游观光，国家风景名胜区主要是观光旅游的地方。

总的来说， 我们对不同的空间、不同的保护对象、不同的游客的产品谱有一种对应关系。我们希望接下来能够很科学地，大家心平气和地，不要在那儿怄气，看到吴必虎就把他从群里踢出去，这说明群主心里虚。如果心里不虚，就辩论，把我踢出去干吗？当然你再踢，老子也要说，我不管你。而且根据我的人生经历，如果我批评某个部委出台一种不太符合科学的法律或者规定，三到五年内就会按照我的呼吁改过来。不是我的威力，而是我提前看了他们的转向和科学基础，被我说服的人越来越多，人大代表、政协代表，还有一些比较讲道理的部长、司长听到以后，觉得还是有些道理的，而且是真的帮他们的，所以马上就会修改。

比如前段时间自然资源部派几个小孩在电脑旁边看着，无人机、卫星，这个地方耕地变成树了、耕地变成其他东西了，马上下令去整改，他们都没有现场调研，就要求砍树、退林还耕，实际上这个地方从来都不是耕地，只是过去在经济建设高潮期，为了有用地，所以把耕地划到山上去了而已。后来被我批评了，最近自然资源部下了通知说各个省自己飞吧，我们也不飞了，我们也不根据卫星监测下整改通知了。这是对的。堂堂大部，人家生产队宅基地旁边种了两棵玉米，你管它干什么？你管大的就可以了。

村子里能不能搞乡村旅游，乡村旅游能不能盖厕所，能不能搞稻田咖啡？北京郊区有一段时间有非常可笑的事，塑料大棚里面，我建议他们放点书架进去，小孩子采反季节的草莓，大人都在旁边喝喝茶看看书挺好的。不可以，这是基本农田，不能放书，书是文旅设施，你进去放农具、放牛可以，不能放书。我说你太没有文化了，耕读文化，中国的主体文明是耕读文化，你怎么不能读呢？

在各类自然保护地当中，地球科学、地质学形成地质公园、沙漠公园、矿山公园，是生态最可以被破坏的地方，因为矿山公园本身就是大规模破坏生态环境的结果，矿采完了矿迹怎么应用，那当然可以搞旅游，为什么不能搞？你把这些保护区都保护起来，不让人进，那就太可笑了，所以地学旅游的角度也有好多种产品。

时间关系，我就跟大家汇报到这里，谢谢大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