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清·袁江·阿房宫十二通条屏
杜牧的《阿房宫赋》作为流传千古的文学名篇,其开篇一句“六王毕,四海一,蜀山兀,阿房出”,让“阿房宫”三个字深深烙印在国人的文化记忆中。虽然杜牧本人并未在赋中讨论其读音,但正是这篇杰作的广泛传播与必读地位,使得每一个接触它的读者——无论是学生、教师还是文学爱好者——都无法回避这样一个问题,阿房宫究竟是读作“ēfáng gōng”还是“ēpáng gōng”?
学生学习杜牧的《阿房宫赋》时,常会遭遇一个困惑:课本下方的注释明确标注“房,读páng”,但一查《现代汉语词典》,却发现其标准音为“fáng”。

中学课本上的阿房宫读音注释
相信很多学生也曾经就此向老师提问,得到的答复是“教育部规定读páng”。这个答案虽简洁,却未能解开音理上的疑惑,反而更激发了好奇心。直到后来,一些学生进入大学接触到“古无轻唇音”等音韵学知识,才恍然大悟,原来教材采用的是基于古音的读法,而词典遵循的是现代审音规范。我们也可以由此意识到,汉字的读音并非亘古不变,其背后有着深厚的历史层次。
“古无轻唇音”,这是清代学者钱大昕提出的著名理论,指出在上古汉语(大致汉魏以前)的声母系统中,没有今天像“f[佛]”这样的轻唇音(唇齿音),只有“b[玻]、p[坡]、m[摸]”这类重唇音(双唇音)。因此,所有现代读“f”的字,在古代都读作“b”或“p”。
在秦汉时期“房”字的声母为重唇音 p(或 b),在当时读作 páng 或 báng,与“旁”字完全同音。“旁”字在《说文解字》和《广韵》中注为“步光切”,在《集韵》和《韵会》中注为“蒲光切”。反切上字“步”和“蒲”的声母均为重唇音,由此拼切出的“旁”音,其声母自然也是重唇音。
这一古音在历史文献中留下了清晰的痕迹。最直接的证据便是异文——古人记录同一事物时使用了音同或音近的不同字。汉代的地理著作《三辅黄图》在记载这座宫殿时,就明确写道:“阿房宫,读曰阿旁宫。” 这相当于一个直接的“读音说明书”,指出“房”在这里要读成“旁”。此外,在许多古代文献中,“阿房宫”常被直接写作“阿旁宫”,这绝非笔误,而是两者读音相同的明证。

使用阿旁宫的古代文献
这不仅解释了“阿房宫”,也解释了“伏羲”古作“包牺”、“冯夷”读如“凭夷”等大量古籍异文现象。
与“房”字有明确考证不同,“阿”字在秦汉时期的具体发音(声母、韵母、声调),在现有的音韵学资料中并未被详细论及。目前能够确定的是,在“阿房宫”这个专有名词中,“阿”字读作“ē”,这是一个自古沿袭下来的特殊读音,可能与其作为词头或表示山丘、弯曲之处的含义有关。
进入现代,随着普通话的推广和规范,“阿房宫”的读音问题从历史上的自然音变,演变为一场需要官方“一锤定音”的审音争议。这场争议的核心,正是前文所述唐代以来便已存在的两读局面——是遵循古音读“ēpáng”,还是顺应现代语音习惯读“ēfáng”?这不仅是语言学问题,也关乎文化传承与大众普及的平衡。
20世纪50年代,中国社会科学院语言研究所组织了全国性的方言普查。调查结果显示,全国90%以上的方言点中,“房”字都已普遍读作“fáng”。尽管在“阿房宫”的故乡——关中地区,仍能调查到“房”读作“旁”(páng)的古音残留,但这已属于极少数现象。
基于上述语言事实,1985年发布《普通话异读词审音表》的专家组,主要依据以下三条原则作出了裁决:
从众原则:采纳全国绝大多数人群的通用读音“fáng”,这符合语言服务大众交流的根本目的。
字形规范原则:在现代汉语中,“房”与“旁”已是字形、字义完全不同的两个字。若在“阿房宫”中坚持读“páng”,容易与“阿旁宫”混淆,造成理解上的障碍,不利于现代汉语的规范使用。
文化传承原则:在“从众”和“规范”的大前提下,审音也兼顾了历史特殊性。最终审定的读音 “ēfáng gōng” 中,特意保留了“阿”字在专有名词中的特殊读音“ē”,而非其更常见的“ā”音。这可以看作是对其历史渊源的一种标志性保留。

阿房宫词条·西安市地名志(2009年版)
尽管官方标准已然确立,但围绕“阿房宫”读音的讨论并未就此平息。争议的焦点依然在“房”字的读音上。
支持读“ēpáng gōng”的一方,其核心依据是坚实的历史音韵学理论。他们认为,从尊重历史原貌的角度出发,这座秦代宫殿的名称理应按照其建造时代的语音来读。许多文史学者、古汉语研究者以及在部分强调传统文化传承的教育场景中,仍会坚持或介绍这一古读。这体现了学术考据对历史本真的追求。
支持读“ēfáng gōng”的一方,则立足于现代语言生活的现实。他们认为,语言是活的、发展变化的,普通话审音的首要任务是服务当代人的交际与教育。遵循国家规范,使用绝大多数人熟悉且能避免混淆的读音,更有利于文化的普及与传播。
这场争议的本质,是历史语言学考证的精确性与现代语言规范的实用性之间的抉择。它像一个缩影,反映出我们在处理文化遗产时常常面临的两难:是严格“复古”,还是适应性地“传承”?
对于这个问题,希望各位读者可以留言讨论。
扩展阅读
12月19日,省文物局发布了关于2025年阿房宫的最新考古发现,确认了阿房宫台基的营造顺序、施工细节,为研究宫殿形制、选址与秦都城规划提供了新资料。
阿房宫遗址位于西咸新区沣东新城,始建于秦始皇三十五年(公元前212年)。1994年,西安市文物局组织开展首次考古勘探。2002年至2004年,确定阿房宫为长方形夯土台基,东西长约1270米、南北宽约426米,面积约54.1万平方米,明确阿房宫未建成、未经火烧。2015年至2017年,考古人员发现台基下存在大面积厚层黑色淤泥,推测营建前该地可能为长期积水的洼地。
关于阿房宫并未建成的考古事实,与杜牧千古名篇《阿房宫赋》中瑰丽奢华的描述,二者之间的矛盾。我们制作了一篇播客,有兴趣的读者可以一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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来源:西安地名协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