署名兰陵笑笑生的明代世情小说《金瓶梅》,从某种意义上来说,简直是一幅文字版的晚明“清明上河图”,对当时的官场生态、经济生活、社会风俗都有刻画入微的描写。
更何况还塑造了西门庆、潘金莲、李瓶儿等各具特色的人物形象,难怪鲁迅先生在他的那本《中国小说史略》里对这本书赞不绝口,称赞它为“同时说部,无以上之”。
我注意到一个非常有意思的细节,那就是《金瓶梅》里的女性,似乎不论富贵贫贱,美丑妍媸,头上大多会有一件我们现在很少有人知道的饰物——䯼髻。
在小说的第二回“西门庆帘下遇金莲,王婆子贪贿说风情”,潘金莲一叉竿打到从她家门前路过的西门庆,作者兰陵笑笑生借西门庆的眼睛,描写了潘金莲当时的打扮:
头上戴着黑油油头发䯼髻,四面上贴着飞金。一径裏垫出香云一结,周围小簪儿齐插。六鬓斜插一朶并头花,排草梳儿后押。难描八字弯弯柳叶,衬在腮两朶桃花。玲珑坠儿最堪夸,露赛玉酥胸无价。毛青布大袖衫儿褶儿又短,衬湘裙碾绢绫纱。通花汗巾儿袖中儿边搭剌,香袋儿身边低挂。抹胸儿重重纽扣。裤腿儿脏头垂下。往下看:尖趫趫金莲小脚,云头巧缉山牙;老鸦鞋儿白绫高底,步香尘偏衬登踏。红纱膝裤扣莺花,行坐处风吹裙袴。口儿裏常喷出异香兰麝,樱桃初笑脸生花。人见了魂飞魄散,卖弄杀偏俏的寃家!

其中特别提到潘金莲“头上戴着黑油油头发䯼髻,四面上贴着飞金,一径里垫出香云一节,周围小簪儿齐插。”
作者说潘金莲的头上戴着“䯼髻”,但对我们现在的读者来说,完全不知“䯼髻”为何物。
而且这个叫“䯼髻”的东西,此后还一而再、再而三地出现,从材质上看,似乎还有布质的、银质的和金质的区别。
我们还是以潘金莲为例。潘金莲在未嫁给西门庆之前,头上戴的就是布质的䯼髻,“只见那妇人(潘金莲)穿着一件素淡衣裳,白布䯼髻,从里面假哭出来。”这是小说第6回“西门庆买嘱何九, 王婆打酒遇大雨”,仵作何九见到的潘金莲的打扮。
等到潘金莲终于乌鸡变凤凰,得偿所愿嫁给家财万贯的清河县的首富西门庆之后,她头上戴的䯼髻也就自然跟着升级换代,变成了材质更加高级的银丝䯼髻了。

在《金瓶梅》的第11回“潘金莲激打孙雪娥,西门庆梳笼李桂姐”,西门庆从外面回到家中,见到潘金莲和孟玉楼这两个美妾“家常都带着银丝鬏髻,露着四鬓,耳边青宝石坠子,白纱衫儿,银红比甲,挑线裙子,双弯尖趫,红鸳瘦小,一个个粉妆玉琢”。
西门庆大概心情不错,一时兴起,突然开起了这两人的玩笑:“好似一对儿粉头,也值百十两银子!”惹得潘金莲不高兴,反唇相讥道:“俺们倒不是粉头,你家正有粉头(指妓女出身的二娘李娇儿)在后边哩!”
如果读者稍不注意,可能就会忽视潘金莲头上鬏髻的材质由布质到银质的这个变化。对于出身市井人家的潘金莲(书中交代潘金莲是潘裁缝的女儿)来说,头上能够戴上银丝鬏髻,应该说心满意足了吧。
不过等到小说的第20回“孟玉楼义劝吴月娘,西门庆大闹丽春院”,曾经当过东京蔡太师女婿梁中书小妾的富婆李瓶儿嫁进西门庆家之后,潘金莲的感受用我们现在的话来说,就是“贫穷限制了我们的想象”。
这个李瓶儿过门之后,便把自己带来的陪嫁之物拿出来给西门庆一一过目。李瓶儿先是拿出一百颗西洋珠子,原是昔日从大名府梁中书家带来之物。接着“又拿出一件金镶鸦青帽顶子,说是过世老公公的。起下来上等子秤,四钱八分重。”
最后李瓶儿又拿出一顶重达九两金丝鬏髻,问西门庆:“上房她大娘(指西门庆的正头娘子吴月娘)众人,有这䯼髻没有?”当得到西门庆的回答:“她们银丝䯼髻倒有两三顶,只没编这金䯼髻。”

当李瓶儿从西门庆口中得知,家中以吴月娘为首的大娘等一众妻妾,居然都还没有这金丝䯼髻,颇有自知之明的李瓶儿便说道:“我不好戴出来的。你替我拿到银匠家毁了,打一件金九凤垫根儿,每个凤嘴衔一挂珠儿,剩下的再替我打一件,照依她大娘正面戴的、金镶玉观音满池娇分心。”
当日西门庆在娶了孀居的富婆孟玉楼之后,也给他带来一份好钱,高兴之余,西门庆给家中的妻妾每人都配了两三顶银丝䯼髻,但毕竟还没有像李瓶儿那样拥有金丝䯼髻。
这也难怪,李瓶儿的来历身份太特殊了,她之前可是在蔡太师的女婿梁中书家为妾,从梁中书家里逃出来之时,又趁乱拐走了不少稀世的宫中珍宝,比如前面提到过的一百颗西洋大珠,二两重一对鸦青宝石。


这件重达九两的金丝䯼髻,不出意外的话,估计也是这宫里的宝贝吧。
说了这么多,这“䯼髻”到底为何物呢?
原来这䯼髻是古代女子戴在发髻上的罩髻冠,犹如当时男子戴的束发冠一般,在书中也称之为“冠儿”“假壳”。
据《如梦录》记载,明代开封城中还有专门出售“䯼髻布”的店铺。叶梦珠《阅世编》中对䯼髻的形制有较为详细的说明:“余幼见前辈冠髻,高逾二寸,大如拳,或用金银丝挽成志,若乌纱者。顶上装珠翠沿口,又令装金花衔珠如新月样,抱于髻前,谓之插梳。其后变势,髻扁而小,高不过寸,大仅如酒杯,时尤以金银丝为之者,而插梳之制遂废。银丝䯼内映红绫,光彩焕发。”
䯼髻的戴用,从年龄上说,要在女子成年之后方可佩戴;从身份上来讲,一般只有女主人或大丫头以上者方可拥有佩戴。

书中关于出身通房丫头的四娘孙雪娥的䯼髻的佩戴使用,便很可以从中验证这个说法。
在小说的第9回“西门庆计娶潘金莲,武都头误打李外传”,作者兰陵笑笑生在介绍孙雪娥的时候,专门交代道:“先头陈家娘子陪床的名唤孙雪娥,约二十年纪,生的五短身材,有姿色。西门庆与她戴了鬏髻,排行第四,以此把金莲做个第五房。”
当孙雪娥由陪嫁的通房丫头摇身一变成为西门庆的第四房小妾的时候,西门庆才给她戴了鬏髻,这个细节耐人寻味,意味着孙雪娥身份的升级。
而到了小说的第90回“来旺盗拐孙雪娥 雪娥官卖守备府”的时候,已经是守备府夫人的春梅为了报复昔日的仇人孙雪娥,将因和来旺私奔被官府收监发卖捉住的孙雪娥,买了下来。
春梅一见孙雪娥便怒不可遏,吩咐当直的家人媳妇:“与我把这人撮去了䯼髻,剥了上盖衣裳,打入厨下,与我烧火做饭!”
这孙雪娥听了,暗暗叫苦,知道冤家路窄,人在屋檐下,哪能不低头?孙雪娥到此地步,只得摘了髻儿,换了艳服,满脸悲恸,往厨下去了。而摘掉了䯼髻的孙雪娥,就意味着她已沦落为之前的身份——彻头彻尾的丫头了。

古代女子家居,䯼髻可戴可不戴,但在正式场合则是不可少的,否则就是失礼了。
在小说的第28回“陈经济因鞋戏金莲,西门庆怒打铁棍儿”,潘金莲的相好陈经济趁西门庆不在,来找潘金莲,上得楼来,走到傍边一个小杌儿坐下,看见潘金莲“黑油般头发,手挽着梳还拖着地儿,红丝绳儿扎着,一窝丝攒上,戴着银丝䯼髻,还垫出一丝香云。䯼髻内安着许多玫瑰花瓣儿,露着四鬓,打扮的就是个活观音”。
这个细节说明即便是日常家居的潘金莲,还是比较喜欢戴着䯼髻,而且爱美的潘金莲的“䯼髻内安着许多玫瑰花瓣儿”。
而在在小说的第53回“吴月娘承欢求子息,李瓶儿酬愿保儿童”,当李瓶儿听说吴月娘要到她这边的房里来看望生病的官哥儿,月娘一坐下来了,便问道:“六娘,你头鬓也是乱蓬蓬的。”
李瓶儿赶紧解释道:“因这冤家(指官哥儿)作怪捣气,头也不得梳。又是大娘来,仓忙的扭一挽儿,胡乱磕上䯼髻,不知怎模样的做笑话!”。因为吴月娘是西门庆的正头娘子,作为六娘的李瓶儿即便是匆忙之下,仍然不忘“仓忙的扭一挽儿,胡乱磕上䯼髻”,以免失礼。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