记者 言咏

这是一个日新月异的时代。AI（人工智能）的到来，推动变化急速发生。谁能想到，DeepSeek在2025年春节时才一鸣惊人地进入大众视野，仅一年多以后，我们的手机上就多了元宝、千问、豆包等多个交互式AI的App，我们似乎已经离不开它们。这只是对AI最基础的使用，深度使用者可以通过其实现更多可能。AI给人类社会带来的变化，深刻且久远。

人们迫不及待地拥抱变化，唯恐错失良机就会落后于时代。人们说教育亟需改变，像往日那样题山卷海地“卷”没有任何意义。这当然对。AI的出现放大了当下教育的诸多弊端，如今把孩子“卷”得身心疲惫的东西，未来或许根本派不上用场，而值得花时间培育的核心素养却被挤压，教育比任何时候都迫切地需要改变。

然而，在改变之前，我们或许应该先思考：教育要守住的是什么？“守”与“变”并不矛盾，因为要守的必然是根本、是内核，是以不变应万变的锚点。只有对此有清晰的认知和坚守的定力，“变”才能有的放矢。教育关乎孩子的成长，切忌仓促地变，变来变去像翻烙饼一样有害无益，慢一点、审慎一点并非坏事。

很多人说，现在有人工智能了，孩子还要学写字吗？还要学写作文吗？日后可能只要动动嘴，AI就把字写出来了，让它生成一篇文书（且不谈有创造性的“写作”），肯定文从字顺、结构清晰，比人写的更“完美”。

但是，这些基础的东西，真的要被取代吗?答案恐怕是否定的。相反，AI越进化，教育越要守住“打基础”。

比如写字。让孩子学会正确书写自己的母语文字，仍然是语文教育中不可丢失的基础。放在更广义的通识教育中看，这同样具有意义。如果孩子长大后，错字连篇，那是语文学习的失守。我现在用电脑打字更多，虽然经常提笔忘字，对孩子作业中的错别字还是能一眼瞅出，这得益于曾经的基础教育。我们总是诟病当下基础教育中“毁人”的一面——它的确有诸多弊端，但它也有成就人的一面，只不过已经渗透成我们的“底色”，不容易察觉罢了。

写作文也是一样。写作的本质是用文字表达所思所感所经历。落笔的过程，本身就是对思维的梳理，对逻辑的训练。放弃了落字成文，也就放弃了让思维成型的“脚手架”，最终的结果可能是人的自主表达能力被架空，一旦失去AI这根拐杖，头脑里一堆混沌的想法都无法输出，更别提辨别AI写得好不好了。

同样，基础算术与计算也并非多余。计算训练并不是为了将来“会计算”，而是通过一步步的推演，培养严谨、条理的习惯，这本质上是在打磨一种宝贵的思维品质。

还有阅读以及适度的记忆。有人认为，AI就像一本百科全书，人只要提问题，它就能给出答案，人不再需要去“记忆”。这有一定道理。但必要的记忆不等于死记硬背，而是将知识内化为“直觉”和“背景”，没有这一背景，可能连问什么都不知道——提问本身是需要有知识框架做基础的。这种框架能帮助我们判断什么值得问，以及如何循着线索追问。框架的构建有赖于阅读的积累。现在，获取知识的渠道很多，有播客、有视频，但这些都不能替代阅读，尤其是长文本、复杂文本的阅读。是否“纸质”并不重要，重要的是去碎片化。深度阅读是让大脑保持思考，对抗思维惰性的关键。技术越强大，我们越应重视培养孩子这种看起来很“守旧”的能力。

由此可见，书写、计算、阅读这些“笨功夫”，守护的绝不仅是知识本身，更是思维得以精密运作的“操作系统”。只有在这个系统稳健运行的基础上，我们所呼唤的“批判性思维”“创造力”等高阶素养，才有了生根发芽的土壤，而非沦为空洞的口号。如果缺乏逻辑根基，批判性思维就无从谈起，所谓的“批判”极易沦为失去理性的情绪宣泄；如果没有深厚的知识储备，创造力也只能是无源之水。

我们总说，要让AI赋能人，而不是替代人；人永远是主体，是做选择、下判断、担责任的一方——这种人机交互的理想蓝图同样不是凭空而来。如果在技术的名义下，抽掉了人在启蒙时应当牢固打好的基础，未来人被AI架空就是必然的结果。

这不是否认基础教育中要改的部分，只是说，不要走向另一个极端，以为这些基础的东西可以被机器替代就丢掉它。应当厘清，我们反对的是无意义的机械重复，而非训练本身；是套路化的作文练习和阅读练习，而不是写作和阅读本身。打下这些基础，本身就是为了成为一个更自主、更完整的人。当我们拥抱“新”的时候，那些看起来旧的东西，并不过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