央广网北京12月31日消息（记者 费权）近日，江苏无锡宜兴市外卖骑手张先生的遭遇，让“盗窃”与“盗用”的法律界限成为公众热议焦点。当日，张先生送完外卖后发现电动自行车不翼而飞，报警后警方在附近学校找到车辆，却发现车钥匙已被拔除，车辆无法启动。涉事人员面对调查时称：“觉得电动车好看就临时骑走一段。”最终警方认定该行为属于“盗用”，仅对涉事人员进行口头教育，这一结果引发张先生及众多网友质疑。

律师：刑法谦抑性原则不升格民事侵权

对此，北京市京都律师事务所合伙人、刑事辩护律师徐伟表示，结合当前报道的信息，警方将该案定性为“盗用”，符合我国法律规定和裁判标准。他介绍，盗窃罪与盗用行为的核心分界点在于“是否具有非法占有目的”，而这一主观意图的认定，必须结合客观行为综合判断。根据《中华人民共和国刑法》第二百六十四条，“以非法占有为目的”是盗窃罪构成要件的核心要素。司法实践中认定这一意图，通常会考量行为人是否有变卖、抵押、损毁财物的行为，是否长期控制财物拒不归还，是否采取破坏性手段获取财物等客观表现。本案中，涉事人员骑走车辆后仅停放在附近学校，未对车辆进行任何处置，也无证据显示其有永久占有或转卖的意图，车辆最终完好找回，符合“临时使用、无非法占有目的”的盗用特征。

“刑法的谦抑性原则要求，不能轻易将民事侵权行为升格为刑事犯罪。”徐伟补充道，若仅因“擅自骑走+拔钥匙”就认定为盗窃，可能导致刑事打击范围扩大，违背“罚当其罪”的司法原则。他认为涉事人员的供述与客观行为能够相互印证，“觉得好看就骑走”的表述反映其临时起意的使用意图，而将车辆停放在公共场所而非藏匿，说明其无逃避追查的想法。“拔钥匙也可能是出于临时保管的片面认知，而非阻止车主找回，不能仅凭这一单一行为就推断其具有非法占有目的。”当无其他客观证据能够证明其具有非法占有目的情况下，要遵循“存疑有利于涉事人”的原则采纳涉事人的解释。他还强调，警方在缺乏直接证据证明盗窃意图的情况下，选择以口头教育处置，既符合法律规定，也体现了宽严相济的执法理念。

对于网友“拔钥匙但仅口头教育，是否纵容侵权”的担忧，徐伟认为，警方坚守“主客观一致”和“罪刑法定”原则，避免无证据推定犯罪，这是法治底线，但“口头教育”不应是终点。“执法部门可进一步督促涉事人员承担民事责任，比如明确告知其‘拔钥匙造成的损失需赔偿’，而非单纯将问题推给民事诉讼——对外卖骑手而言，打官司耗时耗力，前期调解能更高效保障权益。”

专家：应结合客观行为多元推断主观意图

与徐伟的观点不同，首都经济贸易大学法学院副教授刘传稿结合目前报道的信息，对警方的认定提出了商榷，核心围绕“拔钥匙”行为的影响和“车主失控状态”的考量维度。他认为，警方的认定或许可以更充分地考量两个细节：一是涉事人员拔除车钥匙的行为，二是车主张先生因车辆丢失而陷入的失控状态。

“拔钥匙这一行为，客观上切断了车主通过常规方式取回车辆的可能性，在一定程度上形成了行为人对车辆的排他性控制。”刘传稿提到，正常的“临时使用”往往以不阻碍车主后续占有为前提，而涉事人员的行为导致张先生无法自行找回车辆，需依赖警方介入，这一状态是否完全符合“盗用”的核心特征，或许值得进一步探讨。

从刑法理论来看，盗窃罪既遂的认定通常参考“失控+控制说”，即当权利人失去对财物的控制，且行为人取得对财物的实际控制时，可能构成盗窃既遂。刘传稿分析，张先生发现车辆丢失后无法通过自身力量找回，意味着其暂时丧失了对车辆的支配权；而涉事人员骑走车辆并拔走钥匙，客观上掌握了车辆的控制权，这一情节是否足以影响主观意图的判断，或许需要结合更多细节综合权衡。他表示，主观意图的认定不能完全依赖行为人供述，结合客观行为进行多元推断，或许能让定性更严谨——毕竟拔钥匙和导致车主失控的情节，确实在一定程度上反映出对他人财产权正常行使形成一定程度的障碍。

不服处置结果，当事人可复议加索赔维权

针对张先生对警方处置结果的异议，两位法律从业者均表示，当事人可通过申请复议，要求上级公安机关对案件重新审查。根据《公安机关办理刑事案件程序规定》《公安机关办理刑事复议复核案件程序规定》等相关规定，公民对公安机关作出的案件定性、处罚决定不服的，有权向上一级公安机关申请复议，或者向同级人民检察院申请法律监督。

徐伟解释，张先生若对“盗用”定性不服，可收集相关证据（包括车辆购买凭证、误工证明、警方调查笔录等），向上级公安机关提交复议申请，主张涉事人员的行为构成盗窃，要求依法重新处理。刘传稿进一步说明，复议的核心是审查原处置决定的合法性与合理性，上级公安机关会重新核查案件证据，包括涉事人员的供述、车辆停放位置、拔钥匙的动机、车主失控的时长等，综合判断原定性是否准确。“若复议机关认为原认定存在证据不足、适用法律错误等问题，可能会撤销原决定，责令下级公安机关重新立案调查，或将案件定性改为盗窃后移交检察机关审查起诉。”

需要注意的是，即使复议维持原定性，张先生仍可通过民事诉讼主张民事赔偿。徐伟表示，根据《中华人民共和国民法典》第一千一百六十五条规定，涉事人员的行为侵犯了张先生的财产使用权和经营权，应当赔偿车辆磨损费、误工费等实际损失。张先生可在申请复议的同时，收集误工证明、收入流水等相关证据，为后续民事索赔做好准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