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文:舒生
当北约战机掠过利比亚的天空,当卢旺达的田野堆满种族清洗的尸骨,当某个政权将枪口对准异见者的胸膛,一个横跨古今中外的命题再次叩击人类良知:主权是否拥有绝对的神圣性?侵犯他国主权是否必然是不可饶恕的罪孽?
这个问题,曾让 16 世纪的法国思想家布丹陷入沉思。在《国家六论》中,他首次将 “主权” 定义为 “国家中最高的、绝对的、永久的权力”,这一论断为后世的主权至上论提供了理论支持。三百年来,主权如同坚固的堡垒,守护着民族国家的疆界,也成为许多政权抵御外部干涉的盾牌。但当堡垒之内上演着人道主义灾难,当主权成为暴政的遮羞布,我们是否还要固守 “主权神圣不可侵犯” 的教条?
卢梭在《社会契约论》中早已给出回答:“国家是自由人民的结合体,主权本质上是人民的公意”。这意味着主权的合法性并非源于强权或神授,而是来自人民的授权。那么,当授权者的生命、自由与尊严被肆意践踏时,这份授权是否已然失效?主权的边界,是否应当止步于人权的底线?
追溯文明长河,主权观念的演进始终伴随着人权意识的觉醒。古希腊的城邦民主虽局限于少数公民,却已然孕育了 “公民权利” 的雏形。当雅典人用陶片放逐暴君时,实则在宣告:主权的终极价值在于保障共同体成员的福祉。罗马法中 “人生而自由” 的原则,历经中世纪的黑暗,在文艺复兴的曙光中重获新生。
而真正将人权置于主权核心的,是洛克与卢梭。洛克在《政府论》中明确指出:“政府的目的是保护人民的生命、自由和财产权,当政府违背这一目的时,人民有权推翻它”。卢梭则更进一步,将主权定义为 “公意的运用”,而公意的本质,正是全体人民对基本权利的共同诉求。这些思想并非书斋里的空想,而是催生了美国独立战争与法国大革命的火种 ,《独立宣言》中 “人人生而平等,享有不可剥夺的生命权、自由权和追求幸福的权利” 的呐喊,实则是主权回归本源的宣言。
然而,当主权被绝对化,它便难免会走向自己的反面。二十世纪的档案记录了令人窒息的数据:在“主权不容干涉”的屏障后,纳粹德国屠杀600万犹太人;红色高棉在三年八个月内消灭本国四分之一人口;卢旺达百日大屠杀夺走80万图西族人的生命。联合国研究报告表明,1945年至2000年间,国内冲突导致的死亡人数是国际战争的五倍以上。
施暴者大多躲在“内政不容干涉”的主权盾牌之后。而国际社会因固守 “不干涉内政” 的主权原则,未能及时制止这些浩劫。
有观点认为“没有主权,也就谈不上人权”,这一论断揭示了主权对人权的保障作用,正如没有容器,水便会四处流失。但我们更应看到其逆命题的真理性:没有人权,主权便会失去存在的意义。主权与人权的关系,恰如舟与水:水能载舟,亦能覆舟;主权这艘大船,唯有航行于人权之川,方能安然无恙。
《世界人权宣言》开篇即言:“对人类家庭所有成员的固有尊严及其平等的和不移的权利的承认,乃是世界自由、正义与和平的基础”。这一被翻译成近 500 种语言的文件,以国际法的形式确认了人权的普世价值。宣言第三条明确规定 “人人有权享有生命、自由和人身安全”,第五条禁止 “酷刑或残忍的、不人道的或侮辱性的待遇或刑罚”,这些条款并非对主权的侵犯,而是为主权划定了不可逾越的红线。
2001 年,“干预和国家主权问题国际委员会” 提出的 “保护的责任” 理论,进一步深化了这一认知。该理论指出:“主权国家有责任保护本国公民免遭大规模屠杀、强奸和饥饿,当它们不愿或者无力这样做的时候,国际社会必须承担这一责任”。这并非否定主权,而是对主权内涵的升华。
主权不仅意味着权力,更意味着责任;当权力与责任脱节,当主权沦为压迫的工具,国际社会的干预便具有了道义合法性。
当然,我们必须警惕 “保护的责任” 被滥用。真正的人权干预,应当符合《联合国宪章》精神,遵循集体决策原则,以制止人道主义灾难为唯一目的,而非谋取地缘政治私利。
正如中国人民抗日战争的伟大胜利,既是捍卫国家主权的胜利,更是保卫人民生存权、发展权的胜利。当日本侵略者的铁蹄践踏中国领土,当数千万同胞死于战火,中国人民的抗争,正是对 “主权保障人权” 的最好诠释。
在当代世界,主权与人权的关系愈发紧密。然后有些国家,却主权用作压制异见的工具:关闭媒体、逮捕记者、打压反对派,美其名曰 “维护国家稳定”。殊不知,这样的主权早已背离了人民的意志。
伏尔泰曾说:“我不同意你的观点,但我誓死捍卫你说话的权利”,当一个政权连公民的言论自由都无法保障,当不同政见者被视为敌人,这样的主权,与强盗的巢穴又有何异?
主权不是暴政的遮羞布,不是压迫的护身符,更不是剥夺人民权利的工具。主权存在的最大价值,在于保障每个公民的生命、自由与尊严,在于让人民免于恐惧和匮乏,在于为每个人的全面发展创造条件。
当主权坚守人权底线,它便是人民的保护伞;当主权背离人权本质,它便会失去存在的意义。因此,侵犯他国主权是否有错?答案不在主权本身,而在人权的境遇。
当一个政权草菅人命、肆意妄为,当人民在自己的国土上沦为奴隶,国际社会的干预,不是对主权的侵犯,而是对人权的捍卫,是对文明的守护。
主权的最终试金石,是看它能否让最弱小者也感受到尊严的重量。在这个意义上,每一个尊重并保障人权的国家,都在守护人类文明的底线。这底线没有疆界,它的扉页上只写着最简单也最深刻的一句话:人,是万物的尺度。
愿每个国家的主权,都能成为人权的守护者;愿每个人民的权利,都能得到主权的坚实保障。唯有如此,世界才能真正实现自由、正义与和平,人类文明才能在尊重与包容中不断前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