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和校服，何曾有过嫌隙？

文｜张子汐

买深圳特产，可以去华强北，可以去水贝，也可以在开学季去趟沃尔玛，花19.9元全款购入一件蓝白配色的正宗深圳校服。

这件看似平平无奇的校服，几乎每年开学季都会准时霸榜热搜，不仅让全国网友羡慕，甚至外国人都要眼馋。

别的地方的校服，毕业后多半和习题册一起被塞进箱底，或许等隔个10年再被翻出来，袖口上洗不掉的圆珠笔划痕、前胸后背起球的疙瘩，还能冷不丁地从你脑子里揪出某段尴尬的记忆。

而深圳校服，则成了深圳人老少皆宜的“市服”。

你在深圳街头撞见一个穿校服的背影，别急着喊“同学”，那也可能是出来遛弯买菜的叔叔阿姨。他们嘴里聊的，或许不是班里的八卦，而是“今天在菜场买的排骨，回家煲汤是配霸王花还是苹果”。

（图源：深圳卫健委公众号）

就是这样一套能让深圳人从“为人子女”穿到“为人父母”的校服，还成了国产青春偶像剧的“造型灵感缪斯”。

在电影《致青春》里，刘亦菲穿上了深圳校服的小学女生款，把这件衣服的美丽程度拉到了一个普通校服难以企及的高度。

电视剧《你好，旧时光》里的林杨、余周周，《最好的我们》里的耿耿、余淮，身上的校服也都有着深圳校服的影子。

甚至韩剧《牵牛与仙女》里的校服，也被扒出和深圳校服“撞款”，这让评论区的网友们不禁发出真诚的建议：“深圳校服赶紧申遗。”

深圳校服让人羡慕的，除了它能在简单中让人看出些清新的美感，更在于它不用通过学校统一征订。家长们不用对着尺码表发愁，也不必用尽毕生所学的数学知识和生理知识，去预判自家小孩未来3年能长多高多胖、该买几套才够换洗。在深圳，校服就像普通衣服一样，随时能在超市、街边文具店甚至外卖平台上买到。

不少人表示羡慕，“能不能全国推广啊！真的很需要，这样简简单单的就很好。”“这个真的值得推广，校服就应该在外边也能买得到。”

在大多数人的青春记忆里，校服是个矛盾体，宽大的版型确实给了跑跳的自由，但款式丑、面料透、做工差也让处在发育期的少年人多了很多难以言说的苦恼。

深圳校服的出圈，让不少人开始期待设计简约好看的“一市一校服”模式。

但统一校服这件事，难道只是定一套好看款式这么简单吗？

01

是深圳校服，

也是深圳“市服”

北京打工人的“市服”是黑色羽绒服，湖南人的“省服”是棉睡衣，深圳人的“市服”是深圳校服。

对于余光中来说，长大后的乡愁是一张窄窄的船票。而对于穿着深圳校服长大的深圳人来说，乡愁，可以是在异国街头，与另一个穿着同款蓝白校服的人擦肩回眸。

“深圳人会把深圳校服带到世界的每一个角落。”

当别的城市的学生还在靠校服在开学返校路上“认校友”时，深圳人已经靠着这身衣服，在世界上的每个角落随时随地“他乡遇老乡”了。

无论是在海外留学的“留子”，在异国博物馆打卡的游客，还是在纽约街头嗦一碗螺蛳粉解馋的路人，都能猝不及防地在人群中撞见这件熟悉的校服。

懒得买睡裤，穿它；下楼扔垃圾，穿它；出门晨跑，穿它；初秋降温，穿它。

试问你衣柜里的哪一件衣服有如此强大的生活场景适配性以及身份辨识度。

对大多数人来说，校服只是一件上学时不得不穿的衣服。无数高中生在畅想高考后的快乐假期时，都会把“赶紧脱下校服”和“把头发梳成大人模样”列为必做清单的前三项。

在一些地方，校服甚至成了区分好学校学生和差学校学生的鄙视链标签，让人羞于穿出门。

所以，每当外地网友真诚发问：“为什么深圳人这么爱穿校服？”深圳人的回答往往朴素得让人嫉妒，“舒服”“好看”以及能够在陌生城市认识来自深圳的同学。

虽然很多网友都在建议深圳校服模式全国推广，但其他城市想要立马实现校服的“一市一款”，恐怕也没那么容易。毕竟，这条路，深圳也走了很久很久。

公开信息显示，早在2002年，深圳便启动校服改革创新，征求学生、家长、教育从业者及社会公众的意见，举办深圳市2002年“莎臣豹杯”中小学学生装款式征集大赛，征集校服设计，统一校服款式。2003年，深圳印发《深圳市中小学校学生统一着装管理办法》，全市中小学统一校服。

校服从分散采购走向规范管理后，深圳还规范校服价格。深圳市教育局与市发展改革委于2011年联合印发通知，确定校服指导价。一套小学春秋装运动服53元、中学春秋装运动服73元，基本款式价格均在百元左右。直到2018年，深圳市教育局停止校服统一招标，取消校服指导价，全面推行市场化改革。

目前，深圳市中小学校服供应企业大约有150家，企业在价格、质量、服务上进行公开有序的市场竞争。

夏天，有厂商研发速干、防晒校服；冬天，有厂商上新加绒款、羽绒马甲校服。活力、世凡、青青世界……每个深圳小孩都有自己的校服品牌选择。

曾经被称为“深圳大学校草”的演员陈哲远还做过深圳校服品牌的模特，他上身的版型还是在当时和现在都非常时髦的小码修身版。

02

被打下来的

“校服税”

统一款式与市场竞争的介入，最直接的效果，就是把校服的价格打了下来。

目前国内统一校服的城市，不止深圳。江西省南昌市在去年正式施行“一市一款”校服政策，小学夏装每套70元，中学夏装每套80元。仅广东省内，就有深圳、佛山、茂名、清远几市实行统一校服。

据《南方日报》“南方+”报道，2025年，广东省校服市场化改革和取消礼服集中采购，为家长节省支出约5.8亿元。湛江校服平均价格预计整体下降0.6%，每年可为学生家庭减轻经济负担约840万元；阳江每套校服价格较改革前平均下降12元，每年校服节省资金980多万元；河源市源城区校服均价下降10%至20%、单件最低价降至30元以下，每年为家长节省支出超300万元。

其实，校服最早的出现和普及，也带有模糊学生家庭之间的贫富差距，遏制学生攀比心理的意味。

世界上公认的校服概念来源于16世纪的英国，距今已有500多年。彼时，伦敦的一所慈善学校专门收养孤儿或者是贫苦人家的孩子，给他们统一穿着长及脚踝的蓝色外衣。

（图源：HBO剧版《哈利·波特》预告片）

然而，随着时代的发展，校服也开始承载个性与文化属性。不同学校、不同国家的校服款式开始变得五花八门。

以日本为例，其校服制式频繁出现在各类文艺作品中，带上了鲜明的二次元文化属性。

但日式校服西装制服、百褶裙这种看似精致的设计，背后也隐藏着高昂的成本，甚至演变成了许多家庭的“入学税”，真正为此买单的，往往也是学生自己。

相关调查数据显示，日本公立高中一套校服的均价已突破1700元人民币。在日本栃木县宇都宫市，一套男生制服的价格甚至高达2350元，几乎相当于一个普通家庭数周的伙食费。私立学校的校服费用更是高昂，有调查显示，在经济困难家庭中，有超过七成的私立学校家长担心因教育费负担过重而导致孩子无法继续就学。

（日本富冈市公立中学统一校服示意图）

为了摆脱沉重的“校服税”，2020年，日本福冈、北九州、大川3市也引入了“统一型标准服”。统一面料、统一剪裁，批量生产的成本大幅降低，校服的价格也因此回落。

尽管有人担忧，这种全市统一的模式会削弱学生的多元化特色，甚至在身份辨识上埋下安全隐患。此前也确实有媒体报道过，因校服缺乏校际差异，导致陌生人试图接领学生的事件。

但从某种角度来说，“一市一款”也是校服界的一种“返璞归真”。

03

衣服也是认知

除了安全风险，全市统一校服在公众心里最大的门槛，大概就是审美了。

既然要统一，最起码不能“大家一起丑”。

如果说深圳校服凭借偶像剧严选和明星同款的标签，还能让人“脑补”出几分青涩美好的青春遐想，有些网传的全市统一设计则让人有点难以接受。

今年，河北也开始推行以市为单位统一校服款式的管理模式。网络上流传着一些河北各市校服的设计图，其中最受瞩目的衡水校服和歌手徐良演唱会上服装相似度60%，当粉色校服遇上衡水这座让“小镇做题家”们心里一颤的城市，违和感堪比意大利人看到了菠萝披萨、中国人看到了草莓饺子。

为了挽救校服的审美，每一代学生都有自己的设计欲，最常见的一种小巧思就是把裤脚改窄。

但审美之外，校服的统一还有很多深层次需求，比如完善的市场供应、官方标准以及市场监管。

今年8月27日，《深圳市中小学生校服颜色》发布，校服采用的彩蓝、藏青、白色三大核心色系的色度参数、色差限值、白度等指标有了明确规定，白色校服还有了防透视指数须达93.0以上的硬指标。

毕竟，谁的青春里没有一件能透出内衣轮廓、大夏天也需要穿个外套遮掩的短袖，一条走线歪七扭八、动不动就掉裆的裤子，一套配色奇葩、洗一次就掉色染色的衣服？

与其说网友们是喊着要把深圳校服推广到全国，不如说大家只是渴望看到一次改变。

2018年，相关专题调研的抽样调查结果显示，国内校服公众满意度低于30%。

面料不好、款式不好看、质量参差不齐，校服问题困扰人们太久了。

随着大众审美的觉醒，中式校服也开始与“时尚”产生交集。不少韩国网友感叹中国校服舒适实穿，甚至有不少韩国爱豆，也穿着中国校服登上了打歌舞台和签售现场。

心理学家贝尔克（Russell W. Belk）曾提出“延伸自我理论”（Extended Self），他认为，我们不仅仅是独立的个体，还会通过与我们相关联的外部事物，来建构和表达自己的身份、个性和价值观。

生活中，这样的体验比比皆是，穿上西装，人会不自觉地挺直腰板；换上睡衣，就只想瘫在床上刷手机；而穿上白大褂走进实验室，注意力也会自然而然地转换到高度集中模式。

美国西北大学的心理学家将这种现象称为“着装认知”（Enclothed Cognition），衣服通过身体穿着的感觉和它代表的意义，直接改变我们的思维方式和行为模式。

从6岁到18岁，校服长期陪伴着青少年成长。这不仅是身体拔节生长的时期，更是审美、自我意识与人格暗中发育的关键期。校服的好不好看，绝不止是一个服装设计问题。

今年秋季，第一批“20后”迈入小学，他们的父母横跨了“70后”到“00后”4个世代。世代之间的审美或许大有差异，但每个人都希望这件占据了青春期最长穿着时间的衣服，能真正成为滋养孩子审美、承载美好记忆的“理想皮肤”。

参考资料：

1.《深圳校服19.9元起，可能只是个开始》，南方日报南方+客户端

2.《深圳校服，又又又又又火了！》，深圳卫健委

3.《深圳校服火了：全市统一，企业自由竞争，价格杀到几十元》，界面新闻

4.《一套校服竟要两千块？！“抹除个性”的统一校服正在日本逐渐登场……》，日本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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