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禹

《匹兹堡医护前线》剧照

由HBO Max（华纳兄弟探索集团打造的流媒体平台）出品的医疗剧《匹兹堡医护前线》（以下简称《匹》剧）自2025年1月首播以来热度不减，蝉联各大剧集排行榜榜首，树起了继金牌医疗剧《急诊室的故事》《实习医生格蕾》之后的新丰碑。其所展现出来的专业性，对当下社会的洞察、书写人性的笔力，将其称之为“神剧”亦不为过。

《匹》剧第一季共15集，每集近1小时，剧集时长和现实的物理时间一致，15小时也是急诊室从早7点到晚10点的一个完整班次。从第一集片头弹出的7:00-8:00，每一集都将观众带入了真实的急诊室节奏，以纪录片之姿来创作现实主义题材的态度非常明确。比起很多医疗剧需要靠医护人员谈情说爱的支线和医院外的生活化故事情境来支撑剧作体量，《匹》剧心无旁骛地把镜头对准了急诊中心的医生、护士、病人、社工等特定场域的特定人群。除了开篇男主人公迈克尔从清晨的城市街景中踏入急诊室，直到最后一集换班后走出急诊中心，消失在夜色中的城市公园深处，几乎所有内容皆在急诊室这一室内场景中完成。唯一的、固定的物理空间，把现实生活中急诊室的混乱、压抑、强度展现得淋漓尽致。急诊室总指挥迈克尔在经历了身心俱疲的一天之后，走出人间生死场，隔着屏幕的观众也随着他的背影，在长久的紧张和刺激下一起暂时抽离。深夜公园里的静谧对剧中人和看剧人都是一次彻底的释放，仿佛夜风在那一刻有了通感的强大力量，这无疑是现实主义题材创作的胜利。

沿袭了《急诊室的故事》请医生参与剧本创作的求实态度，《匹》剧的脚本也有诸多一线医生操刀加盟，使得剧中所展示的病例与医疗操作极具专业性，在细节上更是经得起职业医生的审视。受限于剧集时长，追求视觉和戏剧性，尽管很多复杂病例的处理和流程明显在一定程度上被压缩和加速了，医患的反应也时有夸张和过度的成分，但这都不影响其作为医疗剧的精准表达。作为行业剧的《匹》剧在成功完成叙事的同时，还直面了医疗行业当前突出的困境：有限医疗资源和患者需求之间的鸿沟、医护人员行医环境中的人身安全、医疗机构公益性和商业运营压力之间的矛盾……毫无保留地披露了行医、就医之两难。

比起《急诊室的故事》里通过放大戏剧冲突来强调“急、快”和《实习医生格蕾》在医疗剧中构建女性成长、凸显浪漫细腻的情感表达，《匹》剧将叙事和塑人结合得恰到好处。在成功描画了急诊室的全景图之外，让医院超越了治病救人的功能，变成了触发社会稳定的机关和测试社会文明发展水平的窗口——这是《匹》剧在精专行业表达的同时，能如此大面积征服广大行业外观众的根本原因。《匹》剧是医疗剧，但在每一道生死命题背后，皆是社会百态的投射。全剧集中展现了急诊可能囊括的上百种病例，从对海量素材的精准裁切和篇幅的适度拿捏中皆不难看出创作者强大的戏剧构作能力。那些着力展开叙述的病例，承接着最能触动民生的敏感话题：未成年母亲的生育选择，濒临极限的生命是自然死亡还是插管干预，器官捐赠对逝者家属的考验，医疗资源有限的条件下被施救的生命是否平等……急诊室里的参与者都是众生相里的一帧。置身人性赤裸的考场，当事人和看客都会被触动而扪心自问，找寻自己对生命的答案，毕竟生死时速的手术台上容不得任何虚伪的滤镜和美颜。

《匹》剧的精彩远不止于此。长期以来，医护工作者被冠以“白衣天使”的美称，“天使”是无所不能的，是大爱无私的，是完美且不可挑剔的，这种“神化”的描述让不少医疗剧的主人公变得乏善可陈。《匹》剧以凡人视角写医护人员，让他们从手术室的神坛上走了下来。他们皆不完美，实习医生们会怯懦、会犯错、会不知所措，华佗再世的资深医生也有判断失误的时候，精明能干的住院医生会因为行事鲁莽戴着电子脚镣行医，急诊室的总教头也走不出当年无法救治导师的心理创伤而需要开导，不辞辛苦的护士长也会因为医闹而决定弃医……他们同病床上等着被救治的病人一样，经历着生活里的一地鸡毛和各种低谷的锤炼，让人信服，让人心疼，让人觉得救人之人也不过血肉之躯，同历人间疾苦。《匹兹堡医护前线》的好看也恰是因为，在这个没有硝烟但也血肉模糊的战场里，没有神，只有人。这不正是医疗剧最该有的那个样子：生命皆平等。（作者为文艺评论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