外卖诗人王计兵:只有清明,回到父母坟前,我才会成为一天的儿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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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26-04-04 16:25:26

又到清明时,对王计兵来说,每逢这个时刻,他都会想起过世的母亲,最近一次祭拜是春节,他在坟前坐了很久。

母亲去世三年后,王计兵写下这本关于母亲的书。书名《成珍》,就是母亲的大名。

王计兵为人熟知的身份是“外卖诗人”。在此之前,他是拾荒者、农民工、小贩,是每天奔波在街头巷尾的外卖骑手。直到凭借送餐间隙写在废纸壳上的诗句走进公众视野。

2025年,他登上了央视春晚,向全国人民拜年。

对于已经离世的父母来说,这些荣耀都太迟了。

母亲成珍,出生于40年代,三个月丧母,七岁丧父,成了孤儿。自此,她开始了颠沛流离的一生,与贫穷、家暴、病痛、死亡赤身互搏。挨打时,她从不哭爹喊娘,她没有父母可喊,喊了也没用。

母亲一生没被叫过几次大名。未出阁时喊小名,出嫁后成了“谁家的媳妇”“谁家的娘”。王计兵说,“成珍”不只是母亲的名字,那是一代人丢失的名字。

清明节前夕,九派新闻播客节目《九派长谈》对话王计兵,聊聊那一代失去名字的女性,聊聊父母之间所谓的“爱情”,聊聊创伤与和解,以及如何面对避无可避的死亡与失去。

以下是王计兵的自述:

【1】写给所有失去名字的“成珍”

父母刚离开的时候,我想人间最痛的莫过于此,没有比这更痛的了,其实不是。时间越久,回忆越绵长,你才发现这是一个不能愈合的伤口。无休止的思念,把这种痛一点点拉长。

我庆幸自己喜欢写作。每次想起父母,都会有一段文字交给我。这种感受特别重要,它会让父母在我心中一次次复活。

我母亲大名叫包成珍,多好听的名字,但一生没几个人喊过。在老家的风俗里,女孩没有出阁前,大家大多喊小名,大丫或者二丫、三丫,那都不是她真正的名字。她也没上过学,出嫁以后,就成了谁谁的媳妇,谁谁的娘。

我想用母亲的名字作为书名,一方面想把母亲留下来,另一方面,母亲那代人是丢失了自己名字的一代人。“成珍”不只是母亲的名字,也是一代人的名字。

我母亲有个口头禅,“幸亏”。三个月时,母亲过世,她说幸亏还有“爷”(父亲)。七岁时父亲过世,她成了孤儿,“幸亏已经七岁了,可以去地里找野菜”。后来中风偏瘫,她也说幸亏,幸亏生活还能自理,没有瘫痪在床。

而我甚至想不起还有什么人,会像她的一生这么艰苦。

母亲从外表上形容,是个非常普通、瘦小、粗糙的形象。但她是有大爱的。我有个双目失明的表舅,母亲要求我笑着和他说话。有一次我心情不好,面无表情对待他,回家后挨了母亲一巴掌。 母亲说,我是让你笑给别人的吗,是笑给你自己的。这句话一直在我心中,年纪越大越明了。

王计兵的母亲包成珍|受访者供图

但这样善良的母亲也是犯过错的,为了我。一年夏天,我和母亲徒步走12公里路去舅舅家。天特别热,路过一个苹果园,我嚷着要喝水,看到苹果不愿走。但家里根本没有钱,我们去舅舅家也是为了借钱。

那次母亲冒险淌着水去果园为我偷苹果。没偷到,反而被果园的人打了一顿,当时母亲坚决说自己是买不是偷。后来我想到,母亲没有钱,况且买苹果根本不需要涉水,不远处就有桥,那才是进果园的正路。

母亲晚年我还问过她,当年偷苹果,是不是你这辈子最憋屈的经历。她毫不犹豫地反驳,那是买不是偷。我于是知道这件事对母亲的伤害,她知道自己犯了错误,否则至少会回忆下事情发生的时间和地点。这件事一直在她心底,也一直在纠缠着我。

我记忆里的母亲,是在一场又一场的殴打中度过的。这对一个孩子来说,是无法剔除的记忆。

因为家里经常断粮,父亲借不到,就得母亲去借。有一次我跟母亲去舅舅家借粮,回来晚了,天都黑了。那次没借到多少,母亲一只手拎着个小小的布兜,大概有四五斤米。刚走到家,父亲一把薅住母亲的头发。

父亲打母亲,永远是先把头发薅过来,用脚踩住。母亲挨打的时候,永远是双手抱头,她用手抓着头发,这样被踩着才不会那么痛。

当父亲打到母亲脸部时,她才会把手从头发上挪开,捂住眼睛,捂住脸。这个画面在我心中一直特别清晰。有一段时间,我特别不愿意承认那个人是我的父亲。他为什么是这样?我为什么要有这样一个父亲?

父母都是40年代生人,家暴在我们当时的村庄还是比较普遍。别的女人挨打时会大声哭,邻居听到过来拉架,就能少受点罪。母亲不一样。她从小没有父母,没法哭爹喊娘。只能听到拳脚落在身上的声音,像是在捶一块木头。

她永远是在天黑后,一个人到芦苇深处,默默流眼泪。那时候我小,每次母亲出门,我就拉着衣角跟她一块走。

我曾经为母亲抱屈。生活对她太不公平了。她是那么好的一个人,偏偏要受这样的苦。我想替那一代的女性书写。她不是我一个人的母亲,她是一代被束缚的女性。

你要知道,在40年代,苏北男人的大男子主义是很重的。包括我母亲,她对我的教育也是。我爱人有一次和我说话,声音很大,语气很冲,我没说话,母亲就看着。我知道母亲在想什么,她等着我动手。“她怎么可以这样对你说话?你应该打她。”

等我爱人摔门出去的时候,母亲自言自语,但我知道是说给我听的,“打倒的媳妇揉倒的面”。她说男人的“让”要有度,一味忍让不行,你把她打服了,她就听你的话。

我真的很挣扎。你本身就是家暴的受害者,怎么能怂恿我去家暴?但这就是他们那一代人。

【2】父母之间的“爱情”

父亲带给我的更多是一种恩情,尽管说他前半生确实犯了不少错。他家暴母亲十二年,打我们也很惨。打我最重的一次,是因为我丢了两毛钱。母亲后来说,他打了两百鞋底不止。

因为我性格执拗,父亲想让我说出那两毛钱花哪去了,其实是丢了。他若好好问我,我自会告诉他。但他越打我越不说,打死我算了。直到奶奶过来才让他住手。那次之后我上学,屁股被打烂了,衣服不能贴在身上,我手拉着后面的裤子,站着上课。

后来父亲出车祸,失去劳动能力。按理说,这算是一个家庭的灭顶之灾,但对我们家来说,反而因祸得福,从此父亲终止了家暴,父母关系走向缓和。

那时家里全靠母亲一人劳作。她每夜做豆腐,为了补贴家用,也让父亲早上能吃碗豆腐,补充营养。

我快上初中了,哥哥们都去打工了,家里只有我一个孩子。每晚听到母亲在院里推磨的脚步声,我便起身去帮。母亲总是不肯,怕我耽误上学。

有一次我又听到声音,醒来,发现母亲没有穿鞋。母亲冬天推磨不穿鞋。我想她是怕吵醒我。

可母亲对父亲的感情处理,却出现了另一种极端。到了晚年,她对父亲时常恶语相加,骂骂咧咧甚至动手。她知道父亲不会打她了。

一直到现在,我都在想,父母之间到底有没有爱情?我一直坚持认为父母之间没有爱情,只有受传统思想影响的亲情和责任。

后来母亲晚年中风偏瘫,父亲对母亲照顾得无微不至。那么大男子主义的一个父亲,开始做饭、炒菜。我老家有句话,“顶着头巾说话”,意思是你不像个男人。父亲后来就顶着头巾去摊煎饼,他成了这样一个形象。

父亲临过世的时候,给我们的遗言是,照顾好你娘。给母亲的遗言是,你要好好吃饭。

他年轻时打了母亲12年,后来母亲生病,他照顾她24年,他说人这一辈子欠的债一定要还。

父亲患癌在医院那么久,我们东拼西凑借钱给他治疗。你知道癌症病人治疗起来是很花钱的。结果他藏了两万块,谁都没告诉。临终时告诉母亲,我给你留了笔棺材钱,如果孩子不孝顺,你就用这个钱买棺材。

我说我们兄弟三个得多么糟糕,我们最终没有获取父亲百分之百的信任。

父亲在家停灵停了七天,母亲没有哭泣。等我们安葬父亲那天,她做了件让我们谁都没料到的事,她把院子里的饮料瓶、纸箱拖到院子一角,让我们找收破烂的卖掉。那一刻我非常诧异,我们去安葬父亲,你怎么还有心情做这些事?父亲到底在你心中算什么?

后来,她把唯一的嫁妆箱子锁了起来。里面装的,全是父亲生前穿过的衣服。根据习俗,要给去世的人烧衣服,天暖烧单衣,天冷烧棉衣。母亲会根据天气变化,一件件交代我们,拿去父亲坟前烧掉。等到所有衣服烧完,她打开空箱子时,号啕大哭。那是父亲去世后,她哭得最严重的一次。

你问我,1992年,父亲烧毁了我所有的小说手稿,是不是等于埋葬了我的文学梦想?

我仔细回想那个场景。当年我为了写作,写到营养不良,发烧送到医院抢救。作为一个父亲,他肯定想要孩子健康。那一代人的生活尽头是鬼神,他们认为我中邪了,每天请跳大神的到我窗前跳。

父亲并没有毁灭掉我的梦想,反而让我这一生受益匪浅。

生活教会了我怎样平静地面对梦想。我不再是一个狂热的少年。2022年我开始被人知晓,我写过这样一段话,解释父亲烧稿和我后来的感受:当年我在梦想之地上建造了一座大厦,刚建好就被父亲拆了,而我又不允许我的梦想之地留下废墟。因此我用了25年的时间清理我的梦想之地。

25年之后我突然发现父亲是对的,土地是用来生产庄稼的。那一刻,我也到了收获的季节,开始有作品问世,一步步走到今天。

我想,父子亲情是天性。不管父亲从前对孩子做了什么,他都是疼爱孩子的,只是他的方式让我们无法理解。

这种天性是割舍不断的。父亲死后我写过,你要想念一个人,最好想念他的坏处。把他最坏的情况都想念一遍,便能找出很多理由为他辩解。逐渐地,他在你心目中越来越完美,最终想起来时,念的都是他的好。这种情况,在亲人之间应该没有例外。

【3】我给父母拜了年,在坟前坐了很久

我原以为这本书会写得很多,写得很厚,甚至觉得一本书都不够写,要写两本。但开始写才发现,原来我对母亲知道得这么少,尽管我一次次返回故乡,去找93岁的大姨和89岁的舅舅去了解母亲的过往,但他们了解的也不多。很多疑惑和好奇永远也无从解答了。

我一直不知道母亲有多高。她年轻时没量过,后来54岁中风偏瘫,身体萎缩,便永远失去了自己的身高。

我想起初中二年级时,有一次母亲去学校找我,从教室窗口侧过头来看我。她去世后,我凭着记忆回到学校,跑到曾经上学的窗口,用钢尺测量地面到窗口的距离。一米四,加上地坪,母亲最高也不会超过一米五。

但我永远无法知道她确切的身高了。

父母过世后,我几乎每过一段时间就会梦到他们。有一次我梦到背着母亲,从老家走到镇上赶集,走到中途浑身是汗。母亲在我耳边说,你给我买一个大红的棉袄,我就能自己走,就不让你背着我赶路了。

这个梦非常真切,我醒了就睡不着。我想到这一生,我抱着母亲走过最远的路,不过是一节半高铁车厢,那是回乡办残疾证时,抱她去卫生间的距离。而母亲居然能背着我,走12公里到舅舅家。

如果能像梦中一样,背着母亲走到满头大汗,肯定是一种幸福。那天醒来我号啕大哭。

但我不愿让孩子过早去领悟这一切,在他们面前,我是父亲,是支撑,是靠山。况且他们还那么年轻。总有一天我们也会离开,会把我们现在的感受交给他们。

只有在父母身边,我才是孩子。父母不在了,我只有在清明那一天,才能成为一天的儿子。每次在坟前,我会停留至少一个小时以上,把生活中发生的事,事无巨细地说一遍。

今年我在老家过年。大年初一早上,我起来找大哥,想出去拜年。大哥说急什么,除了一个姑姑和婶婶,已经没有该我们去拜年的人了。剩下的都是小辈。

想到小时候,我跑满整个村庄,一家一户地给人拜年。现在,只有两个人可以拜年了。我已经到了在家等着晚辈来给我拜年的岁数了吗?果然,不一会儿,很多孩子都来到家里。

孩子们拜完年后,我心里特别空。我甚至找了个特别远房的亲戚去拜年。但还没到中午已经觉得很无聊。我漫无目的地走,突然发现离父母的坟地已经很近了。大哥说过,年三十才去拜过,初一就不要去了。但我还是没忍住,给父母拜了年,在那里坐了很久,满身是土。

我遇到了一个堂弟。他父亲也过世了,也埋在那片树林里。我知道他也是来给父亲拜年的。那一刻,我们特别心照不宣。到了一定年龄,在一定的节日,这种想念是压不住的。

采访、整理:九派新闻记者覃钰钰

编辑:小黑

【来源:九派新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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